我没有再问。
第三次换方,便是去年。
那天,我偷偷把药倒在花盆里。
没多久,那盆茶花枯死了,叶子打卷发黑,根茎烂成一滩泥。
我蹲在花盆前,手指拨开干枯的花瓣,一片一片的拈起来闻。
混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,隐约能嗅到一股甜腥的味道。
那个味道我太熟悉了。
每天早晚两碗,喝了整整十年。
喝到后来,我的指甲开始发乌,嘴唇常年泛着不正常的暗色,手脚冰凉,冬天冷到骨头里。
大夫说,我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。
可接生嬷嬷分明说过,我出生时哭声洪亮,是个壮实的丫头。
我去了阿娘院里。
她正在抄《地藏经》,说是为我祈福。
佛堂里的檀香味很重,熏得我嗓子痒。
「娘。」
「我的药,到底是治什么的?」
她的笔顿了一下,只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「治你的病。」
「我什么病?」
「老毛病,娘不是说过许多遍了。」
「那盆茶花死了。」
这回她的笔停住了,停了很久。
佛堂里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「阿蘅。」
她放下笔,转过身来看我。
表情平静到让人发慌。
「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,娘怎么可能害你。」
「你喝的药,是养气补血的方子,贵着呢。」
「花死了,是花的命。跟你的药有什么关系。」
她说完,又转回去继续抄经。
「去吧,药熬好了让秋桐端给你。」
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「愿以此功德,庄严佛净土」。
那一刻我没有痛,也没有恨。
只是觉得很累。
像一根绳子被两头拽了十四年,快断了。
阿爹纳的第五房妾叫柳氏,是个戏班子出身的女子,十七岁,生得极水灵。
阿娘得到消息的那天,正在给我量体裁衣。
她手里的尺子「啪」地断了。
断成两截,一截落在桌上,一截弹到地上。
她蹲下去捡,捡起来的时候,手指发着抖。
「娘。」
「没事。」
她把断尺放进针线篓里,声音如常。
「量好了,过两天给你做件新棉袍。」
当天夜里,阿娘的院子亮了一整晚的灯。
第二天一早,她让人去药铺抓了一副新药。
我认得那张方子上的几味药:
半夏、附子、巴豆。
都不是补气养血的东西。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柳氏进门后,阿爹破天荒的回了后院住了几晚。
却不是回阿娘的正房,是住在西跨院新辟出来的小院里。
院子里新栽了一棵石榴树。
阿娘站在正房的窗口,能看见那棵石榴树的树冠。
每天傍晚,柳氏会在树下荡秋千,笑声隔着院墙传过来。
阿娘就在窗口站着,站到天黑,站到丫鬟来关窗。
「夫人,夜凉了。」
「关上吧。」
窗户合拢,挡住了石榴树和笑声。
阿娘坐回妆台前,拆掉头上的钗环,一件一件放进匣子里。
拆到最后一根银簪时,她在镜子里看见了我。
「你怎么来了?」
「睡不着。」
「过来,娘给你梳头。」
她拿起梳子,慢慢的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