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知道阿爹纳妾,是八岁那年的冬天。
阿娘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没出来。
丫鬟端进去的饭菜,原样端出来。
她开了门,妆容齐整,面色平静。
翌日,让人备了帖子,去娘家搬了三大车嫁妆回来。
那些金银器皿、古董字画,哐当哐当卸在正院里堆成了小山。
阿爹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。
阿娘站在正堂台阶上,声音不大不小。
却刚好够全府上下都听见。
「侯爷既然添了新人,我这做正妻的也不好太寒酸,让人笑话沈家没有家底。」
那天,阿爹的脸色很难看。
后来我才知道,阿娘娘家是镇国公府。
手里攥着西北三城的盐铁生意。
阿爹当年娶阿娘,一半为了联姻,一半为了那些军需银两。
可镇国公在朝中势大,阿爹的侯爵被压得死死的。
他需要这桩婚,也恨这桩婚。
所以他纳妾。
不是因为喜欢谁,是要告诉阿娘,他不惧怕她娘家权势钱财。
阿娘当然看的懂。
只是她还手的方式不是哭闹,亦不是回娘家告状。
她只做一件事:
让我病着。
父母争权夺利的棋盘上,棋子不需要太重,但必须摆在关键的位置。
侯府唯一的嫡女,常年缠绵病榻。
消息传出去,外人的唾沫星子就够阿爹喝一壶。
「沈侯爷不顾发妻,纳了一房又一房,好好的嫡女生生气病了。」
「镇国公的外孙女啊,啧啧。」
阿爹每回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治家不严,回来就要去后院坐半个时辰。
他坐在我床边,摸我的额头,叹气。
「阿蘅,爹对不住你。」
他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搭在我滚烫的额头上,让我打了个寒战。
我缩在被子里,看着他。
「爹,我想吃城东张记的糖葫芦。」
「好,爹让人去买。」
他吩咐完小厮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糖葫芦送来的时候,已经化了。
阿娘让人把那串糖葫芦扔了,又端来一碗药。
「喝了,晚上爹还会来看你。」
我看着那碗药,胃里翻涌一阵恶心。
只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阿爹来看我,不是因为心疼我,是因为他需要做一个好父亲的样子给外面看。
而阿娘让我喝药,也不是因为要治我的病。
是因为我必须一直病着。
阿娘的药方换过三次。
第一次换方,是我八岁时。
那回我的病忽然有了起色,连着三天没有犯呕。
我高兴的不行,跑去后院的花园里摘了一把野菊花。
结果当天晚上阿娘就换了药方,说大夫交代要换一味药引。
第二天我又开始吐了。
第二次是十二岁。
一个走方的郎中路过侯府,被我的丫鬟翠屏偷偷请进来看了一回。
那郎中把了脉,脸色变了,支支吾吾说这药方有些蹊跷。
翠屏追问,他摇头不肯细说,留了一句「少喝为妙」就走了。
翠屏回来告诉我的时候,门口传来阿娘的声音。
「翠屏,出来。」
翠屏出去之后,就没回来过。
第二天,我身边换了个新丫鬟,叫秋桐,是阿娘院里调过来的。
我去找翠屏,秋桐说她家里出了事,连夜赶回老家了。
可翠屏进府的时候跟我说过,她是孤儿,没有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