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，护士松了口气。

“顾女士，您在酒店休息室昏倒了。胃溃疡加心律失常，再晚一点送来就危险了。”

我张了张干裂的嘴唇。

“有人来过吗？”

护士脸色有些尴尬。

“我联系了您儿子。”

“他怎么说？”

她犹豫片刻，还是把手机通话录音打开。

“她又开始作了？”

“先生，患者是昏厥送医。”

“我妈一直这样，情绪一上来就说自己不舒服。”

电话那头很吵。

顾曼的声音隐约传来。

“景川，客户已经到了。”

他立刻回了一句。

“妈，我马上来。”

再对护士开口时，语气又冷了。

“我走不开。该怎么治就怎么治，费用找我秘书结。”

护士提醒他。

“患者需要家属签字。”

“她自己能签。”

录音结束。

我握着手机，半天没有动。

护士小声安慰。

“可能你儿子真有急事。”

医生把检查单放到床头。

“至少休养一个月。再这么熬下去，身体迟早垮掉。”

从前听见这句话，我一定会问什么时候能回公司。

这一次，我拿起笔，自己签了字。

“请护工吧。”

医生有些意外。

“家属不方便？”

我看着空荡荡的病房。

“我没有家属。”

当天下午，我给公司发了休假通知。

非重大事项线上审批。

随后请护工，订营养餐，按时吃药，按时复查。

以前顾薇半夜头疼，我会开车送她去医院。

顾曼要参加酒会，我会熬夜替她看完合同。

景川创业时一句缺钱，我拖着腰伤在厂区连轴转，替他堵上三千万的窟窿。

我顾到了所有人。

唯独把自己忘了。

住院半个月，顾景川没有来过一次。

我却每天都能在手机里看见他。

第一张照片，是顾氏和苏家的联合晚宴。

顾曼和顾薇站在顾景川两侧。

第二张，是儿童慈善基金剪彩。

那个基金是我创立的。

景川小时候哮喘，我抱着他跑遍半座城，见过太多没钱治病的孩子。

如今剪彩台上站着顾曼、顾薇和顾景川。

记者问他创办基金的初衷。

他笑着看向顾薇。

“是家里两位母亲教会我，要关爱弱小。”

没有我。

第三张，是老厂新订单的签约仪式。

合同的基础条款，是我带着团队磨了三个月才谈下来的。

签约那天，顾景川带着顾曼和顾薇坐在主位。

桌上摆着三束花。

一束给大姐，一束给小妹，一束给苏晚。

依旧没有我。

我忽然想起景川小学运动会。

我从厂里赶过去，工服上还沾着机油。

他看见我，第一句话是：

“妈，你能不能站远点？同学都看着呢。”

顾曼穿着白裙子出现时，他却欢呼着扑过去，拉她拍了许多照片。

十八岁成人礼，我送了他一块表。

他嫌款式老气，转头戴上顾薇送的袖扣，逢人便夸：

“小姨最懂我。”

那时我总安慰自己。

孩子爱面子，长大就好了。

可他已经长大了。

他只是越来越确定，我的感受不重要。

我关掉新闻，第一次没有质问，也没有难过到失眠。

按时吃饭，吃药，做康复。

半个月后，我登录公司系统处理积压审批。

一份资金变更单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
老厂三号线的安全改造款被延后。

其中一部分，被调去了新订单营销费用。

我立刻拨通厂区负责人的电话。

“为什么延期检修？”

对方支支吾吾。

“小顾总说，苏家的订单赶得急，停一天都要赔钱。”

“设备检测报告呢？”

“三号线的压力阀已经连续报警两次。我们申请停机，小顾总没有批。”

我猛地坐直。

“现在停机，所有人撤出三号线。”

“可小顾总那边……”

“交不了货，可以赔钱。出了人命，拿什么赔？”

命令下达不到十分钟，顾景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
“妈，您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“设备有隐患，必须检查。”

他冷笑。

“您休个病假，真把自己休糊涂了？”

“顾景川！”

“我说错了吗？不就是婚礼上没让您拍照，您至于拿生产线报复我？”

电话里传来顾薇的劝声。

“景川，你别凶姐姐。她可能只是想证明，顾氏离不开她。”

顾曼也叹了口气。

“阿澜，你先把停机令撤了。景川刚签下订单，不能让外界看笑话。”

我攥紧手机。

“你们知道三号线有多危险吗？”

顾薇轻声嘟囔。

“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，哪有那么巧。”

下一秒，顾景川冷声命令身边的人。

“通知厂区，继续生产。”

“另外发内部公告，我妈休病假期间，不再参与重大经营决策。”

他声音冰冷。

“妈，您闹够了就好好养病，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很快，内部公告发到我的邮箱。

【鉴于顾澜女士身体欠佳，暂由小顾总顾景川代行相关决策权。】

顾曼默认了。

顾薇也默认了。

她们或许不觉得自己在害我。

她们只是又一次认为，景川的前途比我的判断重要。

就像婚礼上的位置。

就像病床边的陪伴。

我永远是那个可以先被放弃的人。

我看着那份命令，彻底冷了心。

“通知所有董事，明天下午三点到老厂。”

“一个都不许缺席。”

我可以让出一张全家福的位置。

但我不能把几千名员工的命，也让给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