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说不出话？」

萧承安站起身，挡在我前面。

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赵明轩。

赵明轩赶紧起来，快步走到我身边。

伸手便要搀我，脸上又端出了那副温柔体贴的笑。

「知意，你嗓子刚伤了，快别说话。

王爷面前，我已经替你赔过罪了。

圣上和王爷仁厚，不会怪罪你粗鄙无状的。」

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袖口，手背便挨了一扇。

萧承安用折扇打偏了他的手。

「本王问她，没问你。」

萧承安转向我：

「你自己塞的？」

我的嗓子仍然发紧，咽口水像吞刀子。

赵明轩站在一步之外，拼命朝我使眼色。

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
我看懂了。

他说：顾全大局。

过去三年，他在外面惹了事，或者他家里人挑我的刺。

总会拿这四个字堵我的嘴。

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铜钱，弯腰将它们捡了起来。

铜钱上沾着我咳出的血丝，黏了满手。

赵明轩见我捡起铜钱，松了口气。

转头向皇帝拱手：

「皇上明鉴，知意素来知道分寸，这铜钱确是她平日随身携带之物……」

我走到他面前，抬手把两枚带血的铜钱扔进了他的白玉酒盏。

当啷两声。

酒水溅上他月白色的袖口，晕出两片红痕。

我张开嘴，没有压着舌头，也没有捏着嗓子。

沙哑却洪亮的声音轰然响彻大殿：

「第一枚，是出府前赵公子亲手盯着我含下的！」

满殿哗然。

赵明轩脸上血色尽失，伸手便来捂我的嘴：

「知意，你胡说什么！

你受了惊吓，神志不清了！」

我后退一步避开他。

指着酒盏里的铜钱。

声音比方才更响：

「第二枚，是半个时辰前，我不小心笑了一声。

赵公子怕我丢你赵家的脸，趁宫人布菜时，捏着我的下巴硬塞进来的！」

我转身朝皇帝跪下：

「臣女孟知意天生嗓门大，改不了！

今日宫宴失仪，惊扰圣驾，臣女认罚！

可这害我险些丧命的铜钱，臣女吞了三年，今日绝不再替旁人认下！」

大殿里彻底没了声响。

方才还拿团扇遮脸笑话我的贵女全都放下扇子，错愕地看向赵明轩。

满京城出了名温润守礼的赵家大公子，私下里竟用这种法子折腾未婚妻。

「赵明轩。」

皇帝开口：

「孟家丫头说的，可是真的？」

赵明轩扑通跪倒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：

「皇上，微臣……微臣也是为了她好！

京中贵女皆以温婉轻声为美，她每逢赴宴便高声笑闹，旁人背地里不知笑话过多少回。

微臣与她既有婚约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戳脊梁骨……」

「谁戳她脊梁骨？」

萧承安打断了他。

他上前一步，目光扫过两侧席位：

「孟将军当年在阵前一声怒喝，能震退敌军百步。

虎父无犬女，孟姑娘声音清亮，中气十足，本王听着极好。

本王倒想看看，满京城是谁耳朵金贵，听不得孟姑娘说话？」

没人敢接话。

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世家公子，脑袋都快埋进裤裆里去了。

皇帝看看难得说这么多话的萧承安，又看看伏在地上的赵明轩，冷哼道：

「行了，好好的宫宴，险些闹出人命。

赵明轩管束不当，殿前失仪，罚俸半年，立刻出宫闭门思过！

孟家丫头受了惊，赐太医院润喉膏两盒，先扶下去歇着。」

赵明轩灰溜溜地被人架了出去。

临出殿门，他回头剜了我一眼，怨毒里还夹着藏不住的难堪。

我谢过恩，由宫女搀扶着离开大殿。

走到殿外长廊，夜风一吹，我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
「孟姑娘。」
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
我回过头，萧承安提着一盏宫灯走了过来。

他递给我一方干净的帕子：

「擦擦手。」

我低头看见掌心还沾着血。

连忙接过帕子擦了几下，福身行礼：

「多谢王爷救命之恩。」

离开大殿后，我又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。

萧承安往前走近一步：

「你刚才说什么？」

我这才想起，他听不清小声说话，连忙拔高嗓门：

「多谢王爷救命之恩！」

这一嗓子喊出去，旁边的宫女吓得一激灵。

我臊得脚趾都抠紧了鞋底。

正要低头道歉，萧承安却点了点头。

「听见了。

回去好生养着嗓子，别再往嘴里塞脏东西。」

说完，他转身回了大殿。

我攥着那方帕子，摸了摸空荡荡的舌根。

三年来头一回。

我走出宴席时，嘴里没有那股恶心人的铜臭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