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中以女子轻声细语为美。

偏我天生嗓门洪亮，笑起来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
未婚夫嫌我粗俗，每逢出门，便让我在舌下压一枚铜钱。

宫宴上，他怕我惊扰贵人，亲手又塞了一枚。

歌舞正盛，两枚铜钱滑入喉中，我当场窒息。

众人怕担责任，无人敢近。

素来厌恶喧闹的宁王却掰开我的嘴，逼我将铜钱吐了出来。

我伏在他怀里咳得震天响。

他听了许久，忽然对皇帝说：

「臣弟听得见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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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两枚铜钱沾着唾沫和血丝，一路滚到赵明轩的靴尖前。

我趴在宁王萧承安怀里，嗓子眼火辣辣地疼。

胸口发慌，头顶的宫灯穗子都跟着打晃。

大殿上的琵琶声早停了。

舞姬僵在红毯中央。

两侧官眷连大气都不敢喘，只敢拿余光往这边瞟。

萧承安一条手臂还揽在我腰后。

人人都说宁王脾气古怪，最烦吵闹。

往日宫宴，他连半盏茶都坐不住。

谁在他跟前声音大点，他抬脚就走。

眼下我把他的玄色锦袍抓得全是褶子。

血沫也蹭在了他袖口上，他却没有推开我。

反倒低下头，将耳朵凑到我唇边。

我吓得赶紧捂住嘴，把后半截咳声硬憋了回去。

眼泪都憋出来了。

萧承安一把扯开我的手。

「咳出来。」

我不敢不听，又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。

洪亮的咳声在大殿里撞出回音。

上首的皇帝放下酒樽：

「老七，你往日离席最早，今日怎么还管起闲事了？

你方才说听得见，是什么意思？」

萧承安仍看着我：

「皇兄知道，臣弟五岁高热伤了耳力。

寻常人说话，在臣弟听来都是蚊蝇嗡鸣。

吵得头疼。」

他替我擦去唇角的血：

「唯独她的声音，臣弟听得清清楚楚。」

殿里再没人敢出声。

宁王耳疾的事，宫外一直当作他性格孤僻阴沉的传闻。

谁也没想到，他竟是真的听不清旁人说话。

我怔怔抬头。

他的手还搭在我下巴上。

那里留着一道红印，是他方才掰开我牙关时捏出来的。

「这铜钱，是谁塞进她嘴里的？」

萧承安终于转过头，扫向下首席位。

赵明轩就坐在离我两步远的矮案后。

方才我起身敬酒，两枚铜钱顺着酒水滑进嗓子眼。

我掐着脖子向他求救，他却嫌我动作太大，引来了旁人的注意。

一边往后缩，一边骂我别闹出动静丢人。

我拼命用手肘砸翻果盘。

瓷碟碎裂，坐在斜对面的萧承安这才看过来。

如今萧承安一问，满场目光全落在了赵明轩身上。

谁都知道，我是赵明轩未过门的妻子。

赵明轩后背绷得笔直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
他看看地上的铜钱，又看看萧承安，当即离席跪下。

「回皇上、宁王殿下，此事皆怪微臣管教无方！」

我喉咙一梗，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
赵明轩不敢抬头，语速飞快：

「知意自幼在武官家中长大，天生嗓门粗鄙，说话笑闹毫无顾忌。

她与微臣定亲后，深知自己这副嗓音上不得台面。

怕今日进宫冲撞各位贵人，便自己想了个法子，在舌下压铜钱练习守礼。」

他重重磕头：

「微臣来之前明明劝过她，宫宴之上不必如此苛求自己。

可她性子倔，非要多含一枚铜钱以防失仪，这才酿成大祸，惊扰了圣驾！」

席间顿时响起议论。

几个平日与赵明轩交好的世家公子纷纷摇头。

旁边的贵女拿团扇遮着脸，看我的目光全变成了鄙夷。

原来没人逼她，是她自己嫌自己粗俗。

我撑着萧承安的膝盖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
三年来，每次出门赴宴，赵明轩都会拿出一枚洗干净的开元通宝，盯着我压在舌头底下。

他说这叫守礼钱。

只要我不开口、不大笑，铜钱就不会翻上来硌破舌头。

舌根底下常年磨出水泡。

破了又结痂，喝一口热汤都疼。

他与同僚高谈阔论时，旁人夸我有规矩、少言寡语。

回到马车上，他便摸摸我的头说都是为了我好。

免得我一开口，就被人当成菜市口的婆娘笑话。

方才开席前，邻座的姑娘讲了个笑话。

我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赵明轩当场沉下脸。

趁着宫人上菜挡住众人视线，捏住我的下巴，把第二枚铜钱硬塞进了我嘴里。

他盯着我说：

「孟知意，今日满殿皆是皇亲国戚。

你要是敢让我丢半点脸，出了宫门就自己走回去。」

我嘴里含着两枚铜钱。

舌头被压得动弹不得，只能红着眼睛点头。

哪怕方才差点憋死，哪怕萧承安已经问到了我面前。

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，居然还是怕赵明轩获罪。

想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