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死后我最大的乐趣,就是等忌日这天收钱。
我妈烧吃的,我爸烧衣服。
程越最实在,每次都扛一箱冥币来,嘴里还不忘损我:
“省着点花,下面通货膨胀可没人给你兜底。”
可今年不一样。
我从早上等到太阳落山,坟头干干净净。
别说冥币,连根香都没有。
我越想越气,顺着熟悉的路飘回家,准备看看这群活人是不是集体失忆了。
刚穿过门,就看见玄关摆着两双崭新的红拖鞋。
茶几上还压着一本刚领回来的结婚证。
我妹坐在沙发上,耳朵红得厉害。
程越蹲在她面前,正低头替她贴创可贴。
“刚领证就把自己磕成这样,以后怎么办?”
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,笑得眼睛都弯了:
“还能怎么办?你当老公的以后多照顾她。”
我愣了两秒。
没忍住飘过去踹了程越一脚。
“程越,你出息了啊。我忌日不来烧钱,跑去给我妹当老公?”
当然,没人听得见。
我叉着腰在客厅里生了半天气。
最后还是没忍住,凑过去看了眼那本结婚证。
照片拍得还挺好。
两个人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。
就是新郎以前明明说过,他这辈子只会跟我领一次证。
我撇撇嘴。
男人说的话,果然不能太当真。
尤其是说给死人听的。
......
我叫黎知微。
黎清禾是我亲妹妹。
所以绕了一圈,程越从我男朋友变成前男友,现在又成了我妹夫。
这关系多少有点刺激。
晚饭时,我妈炖了排骨汤。
程越坐下后,很自然地先给清禾盛了一碗,还把浮油一点点撇干净。
我靠在桌边乐了。
“你还有今天。”
以前我化疗后吃不了油。
他第一次照顾病号,拿着勺子捞了半天,愣是把排骨全捞走,只给我剩一碗白汤。
我气得差点拔输液针。
他当时还挺有理:
“医生不是让你少吃油吗?排骨全是油,不捞走留着干什么?”
后来我教了无数次。
没想到练出来的手艺,最后便宜了我妹。
清禾喝了几口汤,忽然放下勺子。
“妈,今天其实也是姐姐的忌日。”
我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,先吃饭吧。”
就这么一句。
我有点不爽。
以前到了这一天,这两口子从早哭到晚,我在旁边劝都劝烦了。
现在居然还能安安静静吃鱼。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挺好。
人总不能年年哭。
清禾又忍不住看向程越。
“你今天没去看姐姐吗?”
程越剥虾的动作停了一瞬,很快又继续。
“今天事情多,没过去。”
语气平平。
甚至算不上伤人。
可我心里突然堵了一下。
他以前再忙都会来。
有一年出差凌晨两点才落地,拖着行李就去了墓园,蹲在我碑前骂了半天:
“黎知微,我刚下飞机就来给你送钱,你最好真能收到,敢收不到试试。”
现在。
他只是没空。
清禾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妈妈已经把汤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今天是你们领证的好日子,别总想着那些难过的事。”
我愣了愣。
我的忌日,什么时候变成“那些难过的事”了?
饭后,我爸拿手机给他们拍领证照。
程越以前最烦镜头,这回却意外配合。
清禾举着红本靠过去,他低头笑了一下。
妈妈连拍十几张,挑了最好看的那张。
“这张好,洗大一点,放电视柜。”
我跟过去。
电视柜原本放着我的毕业照。
没了。
照片里的我戴着学士帽,笑得像个二傻子。
现在那个位置摆上了他们的领证照。
妈妈退后两步,看得挺满意。
“正好。”
我没说什么。
转身去了厨房。
冰箱上我和程越的大头贴也不见了。
玄关处,我以前拿马克笔写的“黎知微专属拖鞋,谁穿谁是狗”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连门后那几道记录我和清禾身高的铅笔线,也被新刷的墙盖住。
晚上,清禾推开我以前的房间。
里面空了。
床没了。
书架没了。
墙上的电影海报也一张不剩。
她摸了摸墙。
“这里以后做衣帽间,好不好?”
程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我坐在窗台上晃腿。
其实很正常。
死人又不用睡觉。
留着房间确实浪费。
只是我忽然发现,一个人被忘掉,好像不是某天突然没人记得她了。
是先从一张照片、一双拖鞋、一面墙开始。
一点一点。
被活人的日子挤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