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婆子踹开门。
“去祠堂。”
阿檀挡在我面前。
“我家姑娘病着!”
婆子一把推开她。
“病死也得去。今日许姑娘入门,她这个旧人必须奉茶。”
祠堂里坐满了人。
族亲,命妇,下人,全都在。
婆母穿着崭新的锦袄,满脸红光。
那锦袄的料子,我认得。
三年前她病重,我舍不得买药,典了耳坠才给她换来的。
如今穿在她身上,衬得我更像个笑话。
许清禾站在她身侧,素衣温婉,手里捧着药方。
婆母笑得慈爱。
“清禾一来,我这身子都轻快了。不像有些人,伺候三年,把府里伺候得死气沉沉。”
有人低声笑。
“到底是军医,和乡下妇人就是不一样。”
许清禾垂眸。
“老夫人别这样说,夫人也辛苦。只是家宅不宁,病人难免受累。”
一句话,又把所有错推到我身上。
婆母将八本簿册拍在桌上。
“姜氏,跪下,给许姑娘奉茶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
婆母脸色一沉。
“你还想闹?”
我从袖中拿出几张旧票据。
纸边磨得发毛,却是我三年血泪留下的证据。
“我问一句。”
我看向婆母。
“您床前的药,是谁求来的?”
她脸色微变。
我又看向族亲。
“萧家欠的债,是谁还的?”
没人说话。
我看向萧砚。
“你战死三年,我有没有改嫁?有没有让萧家断一日香火?”
萧砚的脸越来越沉。
我一步步走到八本簿册前。
“《妇德簿》写我善妒,《贞名簿》写我不祥,《子息簿》写我无出。”
我抬手拍在簿册上。
“可谁写过,我姜宁这三年是怎么活的?”
祠堂一静。
许清禾轻轻叹息。
“夫人辛苦是真,可辛苦不该变成挟恩的刀。”
她看向萧砚,眼神克制又悲悯。
“将军已经愧疚了,夫人何必再逼他?”
萧砚眼底最后一点波动瞬间冷下去。
“姜宁,你做这些,不都是因为你现在想成为将军夫人?”
我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刀。
他冷笑:
“那三年是你心甘情愿,现在拿出来,是要我跪下谢你?”
满堂顿时炸开。
“这女人太难看了。”
“守寡三年就想拿捏将军。”
“农户女就是眼皮子浅,给妾位还不知足。”
我握着票据,手指一点点冰凉。
萧母厉声道:
“按住她,奉茶!”
阿檀冲上来,却被婆子扇倒在地。
“贱婢!”
我看着阿檀嘴角的血,眼底最后的忍耐也断了。
“这茶,我不奉。”
萧砚脸色阴沉。
“你非要把自己作死?”
我直视他。
“是你们非要逼死我。”
祠堂外传来马车声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哭喊着冲进来。
“母亲!”
萧云瑶扑到婆母怀里。
我僵在原地。
那是萧砚的妹妹。
也是我当年倾尽所有送嫁的人。
萧云瑶哭得梨花带雨。
“母亲,哥哥,你们别再被她骗了!”
她指着我,眼里没有半点旧情。
“我早就知道她不安分。只是那时她掌家,我不敢说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萧云瑶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她咬牙,从袖中拿出旧香囊和几封信。
“当年我撞破她和外男私会,她怕我说出去,才急着拿银子把我嫁出去!”
祠堂瞬间哗然。
我耳边一阵轰鸣。
当年她未婚先与人有染,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救她。
是我典掉最后的金簪,替她补嫁妆,压下丑事,让她体面出嫁。
如今,她拿这件事反咬我。
许清禾垂眸,轻声道:
“若真如此,夫人的贞名簿,怕不能只写不祥二字。”
朱笔悬在《贞名簿》上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像等着把我最后一点清白,亲手划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