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府三月祭祖,祠堂里香烟缭绕。
供桌上三牲齐备,族中旁支叔伯乌泱泱坐了两桌。
名为祭祖,实为闹事。
江家老侯爷去世多年,奈何江澈未成年无法袭爵。
爵位空悬着,江澈这个世子又迟迟没有等身的功名请封,二房三房早已按捺不住自己的小算盘。
酒过三巡,二房叔父江崇先把酒杯一搁,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。
“澈儿啊,你父亲当年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中了举人,有了你。”
“如今你科考两届不中,文不成武不就,这世子位……是不是该拿出来,让族中贤能者居之?”
三房的江衡立刻接话。
“二哥说得在理。咱们江家不是没有旁支子弟。”
“江家子弟有军功,有功名之人大有人在!”
“世子爷科考多年不说,就连身体也十分孱弱,成婚一年都不能为我江家开枝散叶,这如何了得?”
满桌鸦雀无声。
江澈坐在主位,手里攥着筷子,脸黑得能滴出墨来。
他张了张嘴,竟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大梁虽然以嫡长子继承为宗法,可这些年金陵城家家都有大房势微,渐渐被宗族旁枝越俎代庖的事情。
被夺了权,失了爵的大房自然只有,被永远驱逐出权力中心的下场。
就在江澈如坐针毡之际,沈月儿站了起来。
她笑得温婉得体,恭恭敬敬端起了酒杯道:“两位叔父说的也有些道理……”
“世子有没有本事,妾身不敢妄议!只是世子身体向来强健,正妻的肚子却半点动静也没有,想必不是世子爷的问题吧?”
她偏过头,目光柔柔地落在我身上。
“姐姐,你别怪我多嘴!”
“按本朝律例,正妻无所出则夫家可休,一个连嫡子都生不出来的女人,又有什么资格忝居正妻之位?”
“说不定,世子爷多年科考不上,便是您克夫所致呢?”
二三房的宗族长老一瞬间就被沈月儿绕了进去。
他们一门心思想要攻讦大房的人,眼见由头指向了我,竟真的被带偏了过来。
江崇捋着胡子点头:“成婚一年无所出确是稀奇事。”
他不怀好意地对我笑道。
“侄媳妇,你若真为江家好,就该早些生下孩子,若你们夫妇一个无子,一个无功名,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!”
满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。
众人的眼神中有讥讽,有怜悯,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凉薄。
而江澈眼见众人齐齐将矛头对准了我,一时间竟然也放松下来。
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,准备看我的好戏。
春杏站在我身后,气得浑身发抖,却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我端着茶盏,静静听完,一个字都没有反驳。
可下一瞬我就慢慢站起身。
一手扶桌沿,一手轻轻抚上小腹。
我低眉浅笑,轻轻挽过了江澈的手臂,顺势拿出了一张京城百草厅郎中开具的诊断房子。
“劳烦宗族各位长辈挂心。”
“我有孕了,三月有余。”
满堂死寂。
江澈猛地转头看我,那张脸唰地白了。
沈月儿手边的茶盏啪地落地,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。
她整个人僵在那里,嘴长着,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叔伯们脸上的笑僵住,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,却硬要扯出个笑来。
他慢慢端起酒杯,指节攥得发白。
声音又沉又涩:“好……好啊!澈儿有后,是江家的福气。”
他借着咳嗽掩住脸,再抬头时,眼里那点不甘已经藏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副叔伯该有的欣慰模样。
可攥着酒杯的手指却是关节泛白,几乎要把酒杯攥碎。
众人方才的肆意妄言全都咽了回去。
什么军功实绩,什么旁支贤能,在这一刻全成了屁话。
大房一支传承百年,嫡长子继承向来是铁打的规矩。
江澈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豆大的汗珠砸落下来。
他几次三番想张口否认,可他不能。
京城百草厅的郎中已经为我号脉开药,留有药方。
我确已有孕三月。
若他敢当众否认我腹中的嫡子,等于自曝已经喝下了绝嗣药,等于承认自己连男人都做不了。
愿本就岌岌可危的世子位当场就得化为乌有,野心勃勃的旁支立刻会扑上来把他撕碎。
他的脸色铁青,可面对叔伯兄弟们的恭维又不敢漏出半分破绽来。
只得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……是吗?看来我要做父亲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