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中秋,宫里设宴。
母亲本不愿带我去的,可陛下特地下了旨意:
「……朕闻其孙女沈却自幼长于边关,弓马娴熟,深得老将军真传,今中秋佳节,特召入宫陪宴,朕有话要问。」
传旨太监走后,她和沈瑰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只回头吩咐了一句,
「也不必做衣服了,穿明月的旧衣即可。」
而我看了看那泛了黄的压箱底货,直直甩到了一边,
只穿了自己在北境穿惯了的骑装。
「沈却,」母亲站在马车上,居高临下地看我。
「你是故意穿成这样去丢人现眼么?」
我看了一眼她身后容光焕发的沈瑰,没有回答,兀自上了后面较小的那架马车。
到宫门口时,她们也意料之中的没有等我。
我的一身骑装,在盛装的人们之间十分扎眼,一路上议论声响个不停。
母亲带着沈瑰与别的贵妇小姐交谈时,很想跟我撇清关系,
无奈我和沈瑰长得太像。
时不时会有人指着我问她:「那位是……」
每到这时,她的笑容就要减上一减。
「那是次女,打小养在北境边关的,粗鄙惯了,不懂什么规矩,让她坐远些吧。」
直到没有人再问。
我独自坐着,看着面前的桌面。
手指无意识搓着袖中那枚玉佩上的裂痕,想以此忽略掉那些探究的视线和议论。
宴至中旬,陛下入席。
「沈家那个在北境长大的孙女呢?到前边来。」
我刚要起身,母亲便站了起来。
「陛下,这孩子从小在边关长大,说话粗直,怕是说不周全。不如让明月来回话——明月自小随老将军研习兵书,北境的事,她比妹妹更清楚。」
她伸手轻轻推了沈瑰一把。
于是所有人的视线全部到了沈瑰身上。
我趁没人注意,从席间退了出来。
宫灯都悬在池边,回廊这一带暗下去,只剩下月光照着石板。
我走到池边站定,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灌进领口,冷冰冰的。
水面上浮着灯,光影晃晃荡荡。
我蹲下身,低头看着水面里的人影,
几滴泪滴进去,人影碎成几片后又拼起来。
「沈大小姐?」
身后传来一声呼唤:
我擦了几下脸,站起来回头去看。
一个男子站在五步之外。
墨色常服几乎融在夜色里,只有腰间那枚旧玉佩被月光照得泛白。
他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,眉头皱了又松开:
「原来是我认错了,你不是沈大小姐。」
他顿了顿,又问:
「你是沈家那个在北境长大的女儿?」
我看着他半隐在黑暗中的面容,记忆像被突然拽回了以前。
七岁那年,我提着箭筒,从狼嘴里抢下来的男孩。
即使时隔八年,我也一下子认出,
他是当年的四皇子,如今的靖王殿下。
我点了点头,
视线下移,盯住了他腰间那枚玉佩。
他原来还带着……看来他一直记得。
心中闪过一丝欣喜。
「你应该还不认识我,」他微微勾起唇角。
我刚扬起笑容,想告诉他,其实我认识。
却听他下一秒就说:
「我叫赵惊澜。你姐姐沈瑰,是我的救命恩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