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如此刻,
我明明还站在院中,门外那两个婆子就迫不及待开始议论了。
「可哪有母亲对自己的两个孩子态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?」
「也是啊……我还听说,当年其实夫人生产时,就想将二小姐丢掉的,因为比起大小姐,她的眉眼更像将军一些。」
「哎哟喂!将军和夫人也真是一对怨侣,明明当初那样恩爱。」
「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将军战死时,明明能两个孩子都带回来,夫人却只带了一个……」
我垂着眸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痛都难以控制住浑身的颤抖。
心里酸涩不已。
眼前的院子破旧得不像在将军府里,
而沈瑰住着祖父祖母之前住的东院,这几日每次路过,都能瞥见里面假山流水,花团锦簇。
院外的婆子散了,
我却还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。
当晚,我翻身进了祠堂,将旧弓从墙上取下,细细抚着。
眼泪一滴滴掉在弓上,浸进弓臂上的裂痕里。
祖父头七那日,祠堂设祭。
管家备好了祭文底稿,摊在供桌上等我过目。
我看过后点了点头。
管家正要拿去誊写,沈瑰不经意走过来,眼睛在开头那几个文字上划过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突然垂下了眸子。
「等等。」
母亲接过了祭文。
她转身走到书案前,提笔。
墨汁从笔尖滴了一滴在纸上,洇开一小团黑。
只见她手腕一动,在「沈却」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,
又旁边添上几个字——「长女沈瑰」。
她写得很快,墨还没干。
管家愣住:
「夫人,按礼节,扶灵者……」
「明月是长女,」母亲把笔搁下,声音不大,
「写前面没有什么不行的。」
我看着纸上那道墨痕,
我的名字被拦腰截断。
「母亲,」我轻轻开口,
「外祖的灵柩是我从北境一路护送回来的。沿途换了四匹马,走了二十七天,我跪在棺前守了三个整夜……」
我顿了顿,看向站在母亲身边,揪着她袖子的沈瑰。
「而她,第一日仅仅跪了半个时辰,就称身体不适,回去休息了。」
「凭什么把她的名字写在祭文第一行?」
此话一出,满堂寂静。
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这还是我回京后,第一次反驳母亲。
她看着我的脸,突然皱眉。
像是透过我看到了一个令她厌恶的人。
她把笔搁回架子上,声音微冷。
「你姐姐是长女,写她亦是礼数。你扶灵的事,知道的人自然知道,不知道的又何必计较。」
我的手摁在祭文上,没有动。
供桌后,是父亲和祖父的牌位,香火缭绕,一室檀香。
而我的母亲,要当着疼爱我的父亲和祖父的面,非要替她心爱的女儿争个一个位置。
她突然笑了一声,很轻。
但笑声里满是讽刺。
「你果然和你那个自以为是的爹一样。」
「娘,」沈瑰满脸不安,又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「如果妹妹真的很看重祭文,女儿让给妹妹便是。」
可母亲只是安抚地朝她笑笑,转过头来后,面无表情。
接着,我按在桌上的手,覆上了一只保养得宜的手。
染着蔻丹的指甲缓缓掐入我的皮肉。
但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能有什么力气呢?
可我却觉得疼,
比起刀剑划伤,皮开肉绽时还疼。
祭文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。
那张纸,还是被她抽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