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议亲礼,是第三日送来的。
东宫长史亲自登门。
礼单展开时,母亲脸上的笑便没落下来过。
暖玉两枚,西域香丸一匣,南地进贡的软绫四匹,还有一株百年老参。
样样都是为姐姐备的。
长史笑着说:
「太子殿下听闻沈大小姐畏寒,特意命人从库中取了暖玉。」
姐姐垂着眼,耳尖微红。
母亲连连道谢。
父亲也难得满意。
「太子殿下有心了,臣替小女多谢殿下抬爱。」
我站在帘外,听见这句话,指尖动了动。
前世萧珩也很有心。
姐姐死讯传回京城那日,他命人把边关所有来信都翻了出来。
姐姐哪日咳了血,哪日想吃江南的莲子羹,哪日因为风雪哭了一夜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一桩桩算到我头上。
「你若去了,她便不会这样。」
真是太讲理了。
我连辩解都觉得多余。
午后,三皇子的聘礼也到了。
送礼的人刚进门,府里下人就忍不住探头看。
因为阵仗实在不像议亲。
两张雪狐皮,一副黑色护腕,一把镶银短刀,一张边关舆图,还有一匹小红马。
小红马脾气很大。
进府时,踢翻了门房一只木桶。
母亲脸色当场变了。
「这像什么样子?」
送礼的副将抱拳,笑的一脸坦荡。
「王爷说,沈二小姐既要去边关,总得先有匹能跑的马。」
母亲捏着帕子。
「姑娘家成婚,哪有送刀送马的?」
副将愣了愣。
似乎是没想到京城还有这种规矩。
「那……要不再补两只羊?」
我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满院的人都看向我。
母亲皱眉:
「长缨。」
我收了笑,走到那副护腕前。
护腕是牛皮做的,边缘磨的很软,内侧还垫了细绒。
我戴上试了试。
刚好。
副将眼睛一亮。
「小姐会用?」
「会一点。」
「王爷说,会一点就够了。」
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递给我。
信封上只有四个字。
沈二小姐。
字迹很大,横平竖直,像用刀刻出来的。
我拆开。
里面只有两行。
「边关不缺风雪,也不缺烈马。」
「你若不怕,来了便随我跑一场。」
我看了很久。
母亲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「收起来吧,叫人看见笑话。」
我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姐姐坐在窗边,脸色有些白。
她看着那把短刀,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。
前世她去了边关。
第一年冬天,她写信回京,说三皇子送她一柄防身短刀。
她在信里哭,说他粗鄙,竟不知小姐家喜欢珠钗。
那时我在东宫读着信,还替她难过。
如今再看,倒觉得那把刀也没什么不好。
至少真遇见危险时,珠钗救不了命。
傍晚时,东宫也听说了三皇子送刀送马的事。
太子正在书房写字。
内侍说到沈二小姐收下护腕时,他笔尖停了一下。
墨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。
萧珩很快换了一张纸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就像这一世议亲时,他也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那张废掉的宣纸,没有立刻被扔掉。
内侍收拾时,瞧见纸上只写了一个「沈」字。
后头的墨痕拖的很长。
似乎是写字的人原本想继续写,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姐姐是在夜里来找我的。
她披着一件雪白狐裘,脸色比月光还要冷白。
青禾不喜欢她。
可碍着礼数,还是给她端了热茶。
姐姐捧着茶盏,迟迟没喝。
我看着她。
「姐姐有话要说?」
她抬眼,眼圈已经红了。
「长缨,你当真想去边关吗?」
我笑了笑。
「姐姐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?」
她指尖一颤。
茶水晃了一下,洒在她手背上。
她却像没感觉到疼。
过了许久,她才低声道:
「你也重生了。」
我没有否认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风吹过竹叶,沙沙作响。
姐姐忽然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。
「边关真的太冷了。」
「三皇子不懂我。」
「我病了,他只会叫军医。」
「我哭,他便说带我去跑马。」
「我想家,他让我看雪山,说看远些心里就不闷了。」
她说的断断续续。
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听她诉苦的人。
我静静听着。
前世她也常给我写信。
信里说边关饭菜粗,说三皇子嗓门大,说帐外风声吵的她睡不着。
我那时是太子妃。
每看一封,便让人送一箱东西过去。
药材,香丸,软枕,江南点心。
我以为只要送的够多,她日子就能好些。
后来她还是死了。
萧珩便认定,是我抢了她的命,所以是我害死了她。
姐姐哭够了,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。
「长缨,我这次只想好好活活这。」
我点头。
「我也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