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除夕。季伯起了个大早。
他先是把院里院外都打扫了一遍,又搬着凳子准备贴春联。
我忙跑过去,接下凳子,夺过春联,抱在怀里。
然后有人又从我怀里拿走了春联。
周绥安站在晨光里,看不清脸,只听见他声音,「给我吧,我来贴。」
他说他个子高,贴春联不用踩凳子。我就在下面站着指挥他。
过了会儿,许家阿妹送来一碗饺子,猪肉白菜馅,香得很。
阿妹将我拉到一边,「这周公子真好看,看多少遍都看不厌。」
我应了一声。
「他什么时候走啊?」阿妹又问,「这样的人,咱们留不住。」
我心里莫名堵了一下,闷闷地回,「还没说呢。」
中午,我们三人一起包了饺子。季伯擀皮,我俩负责包。
周绥安包得有模有样,每个饺子都像一个小元宝,完全不输我。
「周公子还会这个?」季伯有些惊讶。
「小的时候,和母亲一起包过。」周绥安答,手上动作不停。
这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家事。
饺子下锅,热气蒸腾。
季伯难得温了一壶酒——很劣质的烧刀子,呛人得很。
周绥安接过碗,面不改色,「好酒。」
季伯被逗乐了,脸笑得皱巴起来,「周公子真会说话。这酒,也就我们庄稼人喝。」
「酒不在贵贱,在心意。」周绥安给季伯斟满,「这些日子多谢季伯照顾。」
那顿年夜饭,是我吃过的最丰富的一次。
有饺子,有酒,有季伯特意准备的半只鸡,还有一碗蒸蛋。
周绥安吃得很慢,我撑着脸想,他若是在家过年该是怎样的?
那一定有很多人,很多菜。
一定是灯火通明,丝竹悦耳。
饭后,季伯掏出两个红封,先递给我,再递给周绥安。
我笑眯眯地接过,周绥安却是愣了。
「季伯,这——于理不合——」他慌忙推辞。
「拿着!」季伯强硬地塞进他的手里,「什么规矩不规矩的,在我这儿,是孩子就有压岁钱。」
红封很薄,里面应该只有几个铜板,但我的心里沉甸甸的。
我转头看周绥安,他捏着那个红封。
灯火跳跃,他低着头,久久都没有出声。
这人,怎么大过年的还不开心呢?
我趁季伯回屋后走到他身边,学着他每次逗我的样子,拍拍他的肩膀,「周绥安!」
他这才抬眼,那眼神很奇怪。
我说不上来,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。
我也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封,心脏怦怦跳,微扬下巴。
「周绥安,我也有红封要给你。你打开看看。」
他指尖发白,小心翼翼地打开,抽出里面叠得方正的纸条。
展开的瞬间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昏暗的油灯下,那张粗糙的毛边上,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周绥安。
屋子里静极了,只有季伯微弱的鼾声。
我咬着嘴唇观察周绥安的反应,怕他不喜,怕他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