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
我告我父母这事,原是有些渊源的。

爹是大理寺卿,审犯断案,从来持平守正,铁面无私。

却从不管家中后宅的冤事。

嫡母明里暗里苛待我和小娘,爹装作看不见。

也或许是看见了,但懒得管。

「左不过是女人家家的事。」

这便是他的态度。

小娘又是个人淡如菊,不争不抢的人。

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,便是没好好嫁人做上正头娘子,被爹妈卖到李家当妾室。

按她的话说,做妾已经很没脸面了,更不要同人起争执。

高声嚷起来,只会失了自己的体面。

所以该有的二两月例银,管事婆子当着她面只给称一两时。

她也绝不多问一句,强笑着收下。

该有的十斤银丝炭,下人却送来了灶炭。

她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一把抓,也只说这炭火耐烧。

可我觉得,做妾没有不体面。

肚子饿得咕咕叫,却说自己肉吃多了不消化。

这才叫不体面。

所以我常常不服气地去争辩,或将该得的东西要回来。

她便一边让翠荷生好我要来的银丝炭,炖上我要来的五花肉。

一边在院门口用竹简打我的手心。

叫来往的人都听见,不是她让我去争去要的。

她自然是隐忍刚正,教女有方。

依旧是那个高洁无争的人。

她自以为在这家宅中,如此便能遮挡她做妾的不体面。

可是那些下人私下里都笑她。

偶尔有油滑胆大的,故意在她经过之地大声议论。

她便会变了脸色,又极力掩饰面上情绪,装作没听到没看见一样快步离开。

后来,小娘又怀了孕,这回是个男孩。

父亲十分重视,一应吃穿尽是最好的。

可她没能平安生产,母子俱损。

我当然不恨她,但也说不上爱她。

我还是同翠荷住在小娘的院子里。

平南王世子大婚设宴,父亲带着我和姐姐同去。

我实在没有好衣裳,翠荷便寻了一套小娘旧日的衣服改小了给我穿。

父亲粗心,看不出我与嫡姐衣裳的区别。

可在其他人眼中,却是十分打眼。

我正狼吞虎咽地吃着肘子,有一位贵妇人同丫鬟耳语了些什么,不动声色地走过来。

「小丫头,告诉姨姨,你在家是不是过得不好?」

「挺好的挺好的,吃得好穿得好,父亲嫡母都是顶顶宽厚的人,我一个庶女的吃穿用度也同嫡姐一模一样。」

从前常有人这样问我,小娘便教了我这套说辞。

可一股脑说出来后,周围便安静了下来,连丝竹礼乐声似乎也听不到了。

我从肘子堆里抬起头,只见那贵妇人面色铁青,父亲在旁边不停擦汗。

周围人也齐齐看向这边,面上或是心疼,或是气愤。

「早听闻李大人家风清正,后宅唯有一妻一妾。」

「本宫思来想去,不是李大人有失偏颇,该是朝廷委屈李大人了。」

「给的俸禄太少,只能养得起一个孩子。」

一旁的父亲连忙下跪:

「微臣惶恐,皇后娘娘恕罪,是微臣愚钝,竟没有察觉家中有偏心之事。」

皇后大袖一甩:

「张口闭口就要推到内宅去了,要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?」

方才同皇后娘娘耳语的丫鬟拿着一个长盒子过来。

皇后蹲下身来,对我轻言细语:

「小丫头,方才你说,你同嫡姐的吃穿用度一样?」

我顿了顿,点点头。

妆容精致的美人脸上闪过一丝心疼,轻叹了一声:

「那姨姨便赐你一套度量衡。」

「人心无法衡量,可物件各有轻重短长。」

「往后家中长辈给你和你嫡姐的东西,你便用杆秤去称,用尺子去量,用木斗去舀。」

「必得要同你嫡姐一模一样,一分一毫也不要有差错,知道了吗?」

我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腥,接过那盒子,甜甜开口:

「知道了!皇后娘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