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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,我将床头的燕子风筝取下来,压进箱底。

又把他这些年送我的东西一件件收好。

白玉、珠花、字帖、泥人,还有一只他从江南带回来的竹蜻蜓。

东西装了满满一箱。

我对着它坐到天亮,第一次发现,原来我这些年的生活里,到处都是谢怀川。

若想不再喜欢他,我要先学着将他一点点拿出去。

第二日,我没有再去等他一同用早膳。

他让人来问,我只说昨夜受了风,有些头疼。

第三日,他邀我去城外看红叶。

我说要陪姨母礼佛。

后来,他去书房,我不再抱着书跟去;他习剑回来,我也不再提前备好温水;下雨时他又犯头疼,我将药方交给小厮,自己没有露面。

谢怀川起初并未在意。

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害羞,过些日子便会恢复如常。

可一个月过去,我还是恭恭敬敬地唤他阿兄。

见面问安,分别行礼。

不再对他笑,也不再同他说那些琐碎得毫无意义的话。

他终于在一个傍晚拦住我。

「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?」

我低着眼睛。

「我没有躲阿兄。」

「那为何这些日子不肯同我说话?」

「阿兄很快就要入仕,应当专心读书。我也到了议亲的年纪,该学着避嫌。」

他像从前一样伸手,要接我怀里的书。

我抱紧书册,没有递过去。

「你我之间,何须避嫌?」

我平静地答:「从前我年纪小,不懂事。如今懂了。」

谢怀川沉默下来。

半晌,他侧身替我让开路。

「也好。」

他说:「这样才对。」

我走出去很远,才敢抬手擦掉眼泪。

开春后,姨母开始替我议亲。

她原本还有些犹豫,问我是不是同怀川闹了别扭。

我笑着摇头。

「没有。阿兄待我很好,只是我们都长大了,总不能一辈子黏在一处。」

姨母叹了口气,没有再问。

她给我看了几幅画像。

我没有多少要求,只希望对方人口简单,性情温和,不介意我父母双亡。

最后相中的是陆家二郎陆时雍。

陆家与谢家是旧识。陆时雍幼时随父亲去了外地,去年才回京。他不爱热闹,平日只喜欢读书、种花。

姨母说,他脾气好,从未与人红过脸。

我听后点了头。

第一次见面安排在城外的寺中。

那日细雨初歇,石阶湿润。我走得慢,不慎踩到一片青苔,身子晃了一下。

陆时雍没有直接扶我,只将伞柄横在我面前。

「苏姑娘若不介意,可以借力。」

我扶住伞柄站稳,向他道谢。

他耳根微红,后退了半步。

我们在亭中坐了半个时辰。

最初没什么话说,只听檐角雨珠一滴滴落下来。

后来他看见我裙边沾了一片海棠花瓣,便说起家中有一株很老的垂丝海棠。

「祖母说,那棵树比我年纪还大。只是去年冬日受了冻,今年不知能不能开花。」

我也慢慢放松下来。

「若树根没有坏,总能缓过来。花开得迟一些,并不妨事。」

他看了我一眼,轻轻地笑了。

「苏姑娘说得是。」

临别时,他送我一只小小的陶哨。

「方才在寺外看见,觉得像只燕子。」

我怔了怔。

他以为我不喜欢,有些局促。

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你若不喜欢……」

「我喜欢。」

我将陶哨握进掌心。

那只燕子粗糙朴素,尾羽甚至有些歪,却让我想起被压在箱底的风筝。

从前我以为,只有谢怀川能给我一片天。

原来天这样大。

我不必永远牵着同一根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