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院子里忽然响起油锯声。
我从梦中惊醒,赤着脚冲出去。
几个工人围着桂花树,正准备动手。
我挡在树前。
“不能砍!这是我妈最喜欢的树!”
张兰走过来,替我理了理衣领。
“星星,思雨明天办升学宴。”
“这棵树占地方,还招虫,砍了院子也敞亮些。”
“院子里有这么多树,为什么偏偏是它?”
她眼中含笑,声音却冷了下来。
“因为我要让这个家重新开始。”
“不只是这棵树。”
“只要是你妈妈留下的东西,我都会一样一样清理干净。”
妈妈留下的东西,已经不多了。
我只剩那棵桂花树。
为什么她还不肯不放过?
怒上心头,我扬起手。
“你休想!”
巴掌还没落下,张兰便惊叫一声,跌坐在地。
她捂着脸,泫然欲泣。
“星星,我不砍就是了。”
“思雨的升学宴小办也行,你别怪我……”
爸爸闻声赶来,扶起张兰,朝我怒吼。
“苏星星,道歉!”
我指向桂花树,控诉。
“她要砍妈妈的树!”
“这是你和妈妈结婚时种的,你忘了吗?”
爸爸望向枝叶繁茂的树,眼底终于掠过迟疑。
他知道妈妈有多在意这棵树,也知道这树承载着我们一家三口的记忆。
刘思雨却扯住他的袖口,含泪道。
“苏叔叔,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我爸看见,我也能有一场风光的升学宴。”
爸爸脸上的动摇渐渐消失。
“上大学是大喜事,当然要好好办。”
他转向工人。
“砍了,不过一棵树。”
我挡住树干。
“不能砍!”
爸爸不耐烦地拽我。
“你妈都不要这个家了,你还守着她的东西做什么?”
积压了两天的恐惧和委屈顷刻决堤。
我终于失控喊道。
“她不是不回来,她回不来了!”
我哭喊着指向树下。
“妈妈前天晚上就死了,是我送她去火化的!她的骨灰就埋在下面!”
爸爸怔了片刻,脸色转青,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。
“还敢撒谎?你妈前天还好好的,怎么可能死?”
耳边嗡嗡作响,我踉跄着抬头。
“我没有撒谎……”
张兰忽然后退半步,面露恐惧。
“建国,她为什么非说树下埋着东西?”
“该不会真藏了什么晦气玩意,想咒我们吧?”
爸爸最后一点迟疑也被激怒吞没。
“砍!我倒要看看下面有什么!”
油锯轰鸣着咬进树干。
我抱紧树,却被爸爸拖开,一脚踹在膝弯。
两个工人按住我的肩膀,逼我跪在地上。
“让她看清楚,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木屑飞溅,桂花纷纷落下,像一场仓促的祭奠。
树干轰然倒地,翻起的树根撞碎了埋在泥里的陶瓷罐。
碎片滚出来,骨灰混进泥土。
恍惚间,我仿佛听见了妈妈的哭声。
心如刀割。
我嘶喊着扑过去,却被牢牢按住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最后的痕迹散在尘土里。
“我说了……妈妈在这里……”
爸爸被我眼中的恨意逼得后退一步。
可张兰抓紧他的胳膊,他很快又沉下脸,指向墙边搅好的水泥。
“封上。省得有东西出来作怪。”
水泥倾泻而下,盖住碎瓷、骨灰,也盖住我最后一点念想。
我挣开束缚,徒手去挖。
砂石磨烂指甲,鲜血顺着掌心往下淌。
“别封住她……妈妈怕冷,她会出不来的……”
爸爸别过脸去。
“把她关进柴房,什么时候清醒,什么时候放出来。”
深夜,我用碎砖砸松窗框,翻身逃进夜色。
......
隔天中午,苏家大院张灯结彩。
刚凝固的水泥地上摆满酒席。
爸爸满面红光,把一个大红包塞给刘思雨。
鞭炮刚点燃,铁门忽然被推开。
村支书穿着黑衣,臂缠白纱。
身后跟着几十个抬花圈的村民。
白纸花圈压过满院红绸,招魂幡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村支书盯着喜气洋洋的爸爸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苏建国!你老婆尸骨未寒,你在这摆什么喜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