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床边坐了半宿。
天快亮时,我忽然想起妈妈交代过的话。
我拖出衣柜底下的樟木箱。
里面有户口本、我的身份证,还有一张银行卡。
这是妈妈给我准备的退路。
钱不多,但够我读完大学。
夹层里,还躺着一条旧项链。
那是爸爸年轻时送给妈妈的。
小时候,我总因为爸爸去照顾张兰而生气。
妈妈便拿出项链哄我。
“你爸追我的时候,走十里路也要来见我。”
“他还翻了好多天字典,才给你取名叫星星。”
“说星星是夜里最亮的光,盼你这辈子不管走到哪儿,都有人爱有人护。”
“星星,你爸爸是爱我们的。”
我将项链攥在掌心。
妈妈错了。
爸爸的爱,早就偏向了张兰母女。
隔天傍晚,门外传来搬东西的声音。
我推门出去,看见两个帮工正抬着妈妈的缝纫机下楼。
“谁准你们动我妈的东西?”
他们面露难色。
“星星,是苏厂长让搬的。”
“他说把二楼朝南的房间腾出来,给刘家姑娘住。”
那是妈妈的房间。
她在里面缝了十几年衣服,也在里面陪我写了十几年作业。
我抓住缝纫机不肯松手。
推搡间,窗边那罐晒了一半的豆瓣酱被撞倒。
罐子沿楼梯滚下去,砰的一声摔得粉碎。
红褐色的酱汁流了一地,像一滩尚未干涸的血。
我踩着满地狼藉冲进房间。
张兰正哼着歌擦窗台。
刘思雨坐在妈妈常坐的藤椅上,手里还翻着相册。
她抽出一张照片,笑着说:
“苏叔叔说,这个房间以后归我了。”
“这些照片土得掉渣,我等会儿拿去烧火。”
那是我和妈妈的合照。
我扑过去抢。
“还给我!”
手指刚碰到相册,便被人用力拽开。
我踉跄着撞上门框,抬头一看,爸爸正挡在刘思雨面前。
“闹够了没有?”
他皱着眉,语气里满是不耐。
“思雨马上要上大学,需要一间安静的屋子。”
“你张阿姨有老寒腿,住朝南的房间正合适。”
我指着被搬空的角落,声音发颤:
“这是妈妈的房间。”
“她的东西,谁也不能碰。”
爸爸却摆了摆手。
“几件破衣服,一台旧缝纫机,有什么舍不得的?”
“放了十几年,早该扔了。等你妈从老家回来,我给她买新的。”
他到现在还以为,妈妈只是回了老家。
院子里又传来花盆破裂的声音。
我跑到窗边,看见工人把妈妈种下的太阳花一盆盆扔进泥里。
那是妈妈春天亲手播的种。
她说秋天晒成干花,给我做个枕头。
这样我去上大学,也能闻见家的味道。
张兰假惺惺地叹气。
“建国,扔了多可惜,要不我捡回来吧。”
爸爸看都没看。
“不用,几盆破草而已。”
“明天我给你买进口兰花,摆在窗边比这个体面。”
我跑到楼下,把残破的花一株株捡回来。
可花根都被踩断了,再也活不了了。
我回到房间,收拾好东西。
这个家已经容不下妈妈,也容不下我。
天一亮,我就要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