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买车是在二十七岁。
当时我有七万块存款,周恪有十万。
我公司在老城区,车位紧张。
我想买一辆两厢的小两厢电动车,上下班好停。
周恪不同意。
他拿出一张A4纸,上面列了三款中型燃油车的各项参数。
油耗、保值率、后备箱容积、后排乘坐空间都写在上面。
「两厢车不实用,以后回我爸妈家,后备箱装不下东西。」
「过两年还会要孩子,安全座椅装上去,后排基本坐不了人。」
我说:「可是我每天开去上班,老城区根本没有大车位。」
周恪看着我,语气温和。
「你可以停在离你公司八百米那个地下停车场,再走十分钟,既锻炼了身体,停车费每个月也便宜两百块。」
我看着那张表,最后买了一辆黑色的B级轿车。
首付我们俩按存款比例凑的,贷款周恪每个月从工资里扣。
车买回来以后,周恪说他单位有免费停车位。
他经常需要去工地现场,所以车要由他开。
而我继续坐四十分钟的地铁上班。
我们每周末要回他父母家。
他父母住在大学家属院。
每次回去,他妈妈都会准备一大桌子菜。
淮菜的做法,偏甜,清淡。
他妈妈是个退休的高中语文老师,说话细声细气。
吃完饭,周恪去书房和他爸下棋。
我和他妈在厨房洗碗。
他妈一边把盘子码进消毒柜,一边温和的跟我说话。
「小禾啊,周恪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,也懂事。」
「他在单位是骨干,以后是要走管理路线的。」
我擦着台面,应了一声。
「嗯,周恪工作很认真。」
他妈笑了笑,接着说。
「男人在外面拼事业,家里就得有个稳当的人兜底。」
「你在医药公司做数据,清闲,以后生了孩子,接送、辅导功课,主要还得靠你多费心。」
我停下擦台面的手。
「阿姨,我那份工作不算清闲,我们部门最近在做新药临床数据的核算,经常要加班。」
他妈转过头看我,带着一种长辈看任性小辈的无奈。
「加那么多班,一个月能多拿多少钱?」
「女孩子把身体熬坏了不划算。」
「等结了婚,让周恪找找关系,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到他们设计院的行政岗,或者考个编制。」
「钱少点没事,周恪挣的够用。」
这已经是他妈第三次跟我提换工作的事。
每一次,都是用这种商量、体恤的口吻。
那天回程的路上,我跟周恪提起了这件事。
「你妈今天又让我换工作。」
周恪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。
「我妈也是为你好。」
「你们那个私企,三十岁以后上升空间本来就小,没有编制,以后裁员风险大。」
「可是我喜欢我现在的工作,我刚升了主管,明年可以带自己的项目。」
周恪叹了一口气。
他只要叹气,就代表他觉得我不懂事。
「苏禾,我们是要组建家庭的。」
「家庭是一个系统,不能两个人都在外面冲。」
「我的收入和职业前景目前来看比你高,这是客观事实。」
「如果两个人都天天加班出差,以后孩子谁管?家里老人病了谁照顾?」
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我不是否定你的价值,但我们要算整体收益。」
又是算账。
又是整体收益。
在周恪的账本里,所有的取舍都有严密的逻辑支撑。
他的前景好,所以他的时间更贵。
他的编制稳定,所以他的岗位不能动。
家庭需要有人牺牲时间和精力,我的投入产出比最低。
所以那个牺牲的人理所应当是我。
我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。
我想反驳,可我发现我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。
从经济学角度看,他是对的。
从家庭分工看,他也是对的。
可我心里就是堵的慌。
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像被塞进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透明玻璃盒子里。
外面的人看着你衣食无忧。
只有你自己知道,你连呼吸都被设定好了刻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