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柳姨娘打量着被婆子押来的我,她蹙眉:「你不守着你那个病秧子娘,却在府中乱跑,真是没教养。看来,我要好好管教你了。」
我忍着屈辱跪下,求她为娘请郎中。
柳姨娘的眼珠滴溜溜乱转。
她附在丫鬟耳边说了一句什么,我听不见。只是片刻后,丫鬟便端来了一碗黑漆漆的药物,上面还冒着泡,柳姨娘便得意地笑了出来。
「既然姐姐重病,做妹妹的,怎么好不去送她最后一程呢?」
院落的门被踹开。
我拼命挣扎,娘披头散发,从屋里赤足出来,将我拉在身后。
她抬起头,面色狼狈却平静。
「柳凝,我死后,你们所有人都会后悔的。」
她得到的是一声哈哈大笑。
柳姨娘用长长的蔻甲拂拭眼泪,她的手摸过昂贵的云锦,擦干净后扔在地上,语气幸灾乐祸。
「我在昌乐坊待了十年。」
「没人比我更知道,那些传唱的话本,里面写着糟糠妻死后,夫君痛不欲生,甚至想去殉情的情节,都是假的。骗你们这些蠢货的!」
「我告诉你,姐姐,你死了,江郎只会高高兴兴地将我扶正。再过一二年,我们生个孩子,他就会彻底忘记你。」
那碗药被端在阿娘的面前。
她却平静地接过,只是看向柳姨娘时,唇角又挂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容。
「柳凝,我告诉你个秘密吧——」
娘的声音很低。
这次,因为离得近,我听到了。
她说:「江文韫根本不可能有嗣。他带你回来的第一天,我就给他下了药。他答应过我,此生只有阿凝唯一的骨血,不管他做不做得到,那誓言,必须生效!」
柳姨娘一下子愣住了。
她的瞳孔猛然瞪大,惊讶地捂住唇。
就连我,也有些迷惑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娘为什么要撞倒柳姨娘,将自己陷入绝境。
难道她是故意的?
可她图什么呢?
柳凝也想不清楚,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诡异的我娘,最终不可置信转化成被戏耍的怒火,她抬手指着我娘。
「既然如此,那你更是非死不可了。」
「姐姐,让你做个明白鬼,这药啊,老爷知道。不然你以为,我一个妇道人家,哪里来的门路?」
我吓坏了,冲上去要撞开汤药,却被婆子死死地扣住双肩,按在地上。
「娘,不要,霜霜不想让你死。快逃!你快逃啊!」
我娘没有看我。
她平静地扬起脖子,像只美丽的天鹅,药汁混合血液,顺着她的唇角落下。片刻后,她痛苦地倒伏在地上,美丽的额头,触碰起灰尘,像殒落人间的仙娥。
「滚吧。」
她说。
柳姨娘转身走了。
从我这个视线,透过门缝,我看到一角绯色的红袍,更看见了,那腰带上斜挎着的宝玉,上面刻着「生死相随」四个大字。
爹和娘定情的信物。
我扑到娘身上,痛哭流涕。
「阿娘,我要去敲登闻鼓,我不会放过他们,我要和他们不死不休。」
娘却满脸笑容,她高兴地看着我说。
「乖,霜霜,我死后,你一定要把柳氏当成亲娘。」
我摇头,她却很坚定。
「你必须这么做。」
「不然,娘就白死了。」
说完这句话,她的手软软地垂下去,搭在我的脸上。
好凉,好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