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的瞳孔有一瞬的震惊。
闪过杀意。
娘抬起手,握住那柄剑刃,血汩汩流下:
「你宠爱那个贱人,无非就是她年轻漂亮,身子又健康,你是不是想害死我,然后将她扶正!不可能!」
她眼里有泪花闪过,声音哽咽:
「你忘了,你都忘了,你说要为我考取功名,落榜后为求父亲同意,你转身入了刑名,从验尸匠开始。」
眼泪濡湿娘的衣衫,带着破碎后的真情。
「我为你挡过暗箭,你就背着我,一步一个脚印从雪山里走出来,你答应过我,此生不负,可来到上京后,你就变了!」
她试图上前攀援住我爹的袍裾。
「江郎,江郎,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?」
可爹却狠狠将她推倒在地上,但不知道是否看错,他像是松了一口气。再看向我娘的眼神里,只剩下失望。
「我也想像从前那样对你。可你容不下凝儿,我又岂能容你害她?」
将手背负在身后。
爹阴沉地发号施令:
「夫人疯癫,即日起,此处院落封闭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她再出门。」
而娘瘫在地上。
久久没有说话。
直到我向前,扑进她怀里,她才像找到了知觉,一下一下轻柔地拍上我的背。
「霜霜,你恨娘吗?」
「是娘亲无能,才让霜霜跟着娘一起吃苦。」
我摇头:「不怪娘。」
「是那个女人来了,爹才变的。只要没了她……」
却被打断。
娘温柔地捏了捏我的脸,眼里只剩下冷漠,平静道:
「不是她,是我看错了人。从前他装的太好,我并非不知,只是想着,我们被绑定在一起,他能装一辈子,也就够了。可假的终究是假的,只要吊着它的那块萝卜足够大,它就会露出真面目。」
「你爹他,从不是善类。」
这年我六岁,对这些话,并不能听懂。
只是娘的手那样冰凉,还时不时地咳嗽,令我心惊。
「你放心,霜霜,全天下最好的东西,娘都会给你。」
「快了,就快了。」
她的笑容印在我的瞳孔里,诡异又温柔。
可我们的境况并没有好转。
入了冬,娘接连生病。
她的身子向来不好,遇冷便犯旧疾。
小时候,娘带我去庄子里泡温泉,青石板滑腻,我牵着她一起落进汤池里,水浸泡了衣衫,露出她玲珑的身形。我清楚看到,她雪白的胸口前,有一道凌厉而扭曲的疤痕,经年不落,依稀可见当年惨烈。
我问过娘,是怎么受的伤。
娘亲笑了笑:「这个啊,是甜蜜的负累。」
后来我才知道,当初爹靠查案出名,得罪了当地豪强,遭遇刺客追杀,是娘不顾一切地为他挡剑。
伤口未来得及将养,她又带着证据奔袭入府,将事情捅到了来巡查的钦差面前,以民告官,击响冤鼓,她受杖二十。
爹提起这桩往事,都要落泪。
「你娘跟了我,真是受委屈。」
那时我们还很穷,住的是租赁的院子。
可被收拾得干净。
娘总有把日子过好的本事,依稀记得,那年初冬,雪落青瓦,炉子上温着红豆甜汤,烤蜜桔的香气在屋内爆开。
爹急急捧着一大盒山参进来。
「娘子,我问过了,只要用参吊着,你的心疾就不会再犯。等将来我若得势,一定为你请天下最好的郎中。」
他立下誓言。
「治不好你,我就在自己的心口上也捅一刀。」
我伏在阿娘膝头,看她未挽发髻,不饰一物,耳尖却悄悄地红了。
「江郎有心。」
两人谈起民生民事,议论古今。
说皇帝在西域开通了商道,龟兹于勒等地异人纷涌入京,两百斤的胖子也能在鼓上旋转跳舞。
又说起惠贵妃痛失爱女,公主流落民间,榜文传遍九州,赏万两黄金,封万户侯。
烛火温温。
我沉沉地睡去了。
昨日依稀闪在眼前。
连我都有些不甘心,何况娘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