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婢见我盯着纸燕,慌忙将它攥进掌心。
她戴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像母亲。
我朝她走了一步。
她却摇头后退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锦屏带着人进来。
她今日来试喜服。
绣满金线的红裙拖过青砖。
秦既白忙跟到她身旁。
亲自替她提着裙摆。
六年前,他也曾蹲在我面前,替我穿鞋。
那时他穿着父亲的旧长衫。
身上没有玉佩,也没有官印。
却是我见过最好的少年。
赵锦屏停在纸槽边。
「这便是温姑娘?」
「既白常提起你。」
我将泡烂的檀皮捞出来,没有行礼。
赵锦屏也不恼。
她拿起一张刚晾好的纸,对着日光细看。
「温家的澄纹纸,果然名不虚传。」
「可惜温老爷子一念之差,毁了百年招牌。」
纸浆从我手中滑落。
我抬头看她。
「我爹已经死了。」
「郡主若怕晦气,就别用温家的纸。」
院中顿时静了。
秦既白一把扣住我的手腕。
「向郡主赔罪!」
他的手正好压在溃烂处。
血很快渗出布条。
我疼得浑身发颤,却没有低头。
赵锦屏轻轻拉开他。
「罢了。」
「她在罪坊吃了六年苦,怨气重些也正常。」
她取出一盒药膏,亲手放到我面前。
「这是宫中秘药。」
「你用了,伤会好的快些。」
我接过药。
赵锦屏笑得更温和。
她越过我时,那名哑婢跟在最后。
袖口被风吹起,露出小臂上一块月牙形的烫疤。
我九岁那年打翻火盆。
阿苒为了拉我,被炭火烫在同一个位置。
我追上去抓她。
哑婢吓得打翻了我手里的药盒。
药膏洒在刚制好的纸张上,红纸立刻褪成灰白。
赵锦屏脸上的笑淡了。
秦既白也看见了。
「这是白矾?!」
我捻起一点药膏。
浓重的异味冲进鼻腔。
「这不是治伤的药。」
「纸坊用它给旧纸脱色。」
这种东西抹在伤口上,只会让皮肉溃烂。
赵锦屏的侍女跪下请罪。
「奴婢拿错了。」
「这是清洗旧绢的药膏。」
「奴婢这就重新去取。」
我笑了笑。
「不必了。」
「民女命贱,消受不起。」
秦既白看了赵锦屏一眼。
她眼中很快蓄满泪水。
「我只是想帮温姑娘。」
「既然她不领情,便算了。」
秦既白立刻软了神色。
他转头斥责我。
「锦屏好心来看你,你非要让她难堪?」
我摊开流血的手。
「她送我一盒烂手的药,也是好心?」
秦既白眉眼间全是厌烦。
「一个婢女拿错东西,也值得你攀扯郡主?」
赵锦屏靠在他肩头,轻声劝他别动怒。
我看着他们相依的身影,忽然很累。
我扔掉药盒,继续做活。
赵锦屏离开后,秦既白没有走。
他看了许久,低声问我。
「这些年,你从未后悔?」
石杵砸上檀皮,溅起浆水。
「后悔什么?」
「后悔害死你父亲,也害了我。」
我握紧石杵。
若我当年没有画押,死的便不只父亲。
秦既白会被定为换卷主谋。
阿苒也会被扔进城外的枯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