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走那天,娘站在院子里,脸色铁青。
“你一个没出嫁的闺女,跑去跟个外人住,村里人怎么说?你姐还怎么嫁人?”
“姐的嫁妆底气已经够了。”我背着包袱,声音很平,“不差我这点闲言碎语。”
娘被噎了一下。
爹在屋里吼了一声:“让她走!翅膀硬了,看她能飞到哪儿去!”
我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
走出院门的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浑身都轻了。
轻得不像在走路,像在飞。
沈知秋在村口等我,接过我的包袱,什么也没问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跟着她,走在田埂上。
两边的稻子刚抽穗,风一吹,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。
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。
到了知青点,沈知秋在靠窗的位置给我支了张木板床,铺上干净的被褥。
“条件简陋,你将就些。”
我摇摇头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这张木板床,比我睡了十八年的那个家,更像一个家。
住进知青点后,我的日子被劈成了两半。
白天,我还是得回家干活。
娘从来不叫我,但我不能不去,不去就落人口实,说我不孝,说沈老师把我教坏了。
我不怕别人说我,但我怕连累沈知秋。
我回去洗衣服、喂猪、劈柴。
我姐林秀芝则坐在堂屋里绣嫁妆,一边绣一边嗑瓜子。
看见我蹲在井边搓衣服,她吐掉瓜子壳,慢悠悠走过来。
“小芸,你那双鞋不错,给我吧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黑布鞋,是我攒了半年工分换的,一共就这一双。
“不给!”我继续搓衣服。
她哼了一声:“我马上要嫁到镇上去了,穿得寒酸丢的是林家的脸。你一个嫁给瘸子的,穿那么好做什么?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我姐说这话时,语气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。
她是真的觉得,好东西该归她,天经地义,就像太阳该从东边出来。
她把这事告到娘那里,娘当天晚上就来了知青点。
“一双鞋而已,你姐要你就给她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鞋。”
“那就捡双别人不要的,穿什么不是穿。”
沈知秋放下书,刚要开口,我按住她的手。
我把那双布鞋拿出来,放在娘手里。
“拿去吧。”我说。
娘接了鞋,看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走了。
门关上后,沈知秋问我:“为什么不争?”
我低头继续看书:“一双鞋,不值得。”
不值得我再为这个家多掉一滴眼泪。
他们已经拿走我的粮票,拿走我的尊严,拿走我的婚事。一双鞋算什么呢?
但我心里清楚,总有一天,我要让他们再也拿不走我任何东西。
沈知秋看着我,没再说话,只是往我面前推了推那本翻开的《代数》。
“今天学方程。”
我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列算式。
烛火跳了跳,映在纸上,那一个个数字像在发光。
就在这时候,在我身侧读信的沈知秋猛地站起身。
她兴奋的推了我一把。
“小芸,国家恢复高考了!你好好学,一定行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