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躺在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隔着薄薄一道墙,爹娘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。
娘在数粮票,一张一张,数得仔细。
爹在盘算开春买头猪崽,说好日子总算要来了。
没有人提到我。
我把自己缩成一团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林小芸,你真的要认命吗?
那个四十岁的瘸腿老光棍,五十块钱,就是你这辈子全部的价码?
我不甘心。
第二天一早,我照常起来烧火做饭。
姐还在睡,娘嘱咐我别吵她:“秀芝马上就要说婆家了,得养好气色。”
我没吭声,把稀饭煮好,又喂了鸡。
吃完早饭,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去了村东头的知青点。
村东头那排土坯房里,住着三个从北京来的女知青。
两个已经回了城,只剩一个叫沈知秋的还留着。
村里人提起她都摇头,说她傻,有回城指标不要,非要留在村里教书。
我站在门口时,沈知秋正坐在门槛上看书,是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数理化自学丛书。
她抬头看见我,笑了笑:“小芸,你怎么来了?”
我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半晌,我憋出一句:“沈老师,我想正式当您的学生?”
沈知秋合上书,看了我好一会儿。
她的目光很安静,不像村里人看我时那种怜悯或嫌弃,就是一种安安静静地看。
“进来说。”她侧身让开。
她那间屋子很小,墙角堆满了书,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稿纸。
墙上贴着张世界地图,边角都泛黄了。
“我以前劝过你,怎么现在下决心了?”她给我倒了杯水。
我握着搪瓷杯,杯壁上的温度传到掌心,那股暖意让我鼻子有点酸。
“我不想嫁给一个四十岁的瘸子。”
我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不想这辈子就值五十块钱。”
沈知秋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安慰我,也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,只是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旧课本,放在我面前。
“那就学。”
“知识这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本课本,封面破了一角,上面写着“语文”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我认识,却也仅此而已。
更多的字、更多的道理、更大的世界,全在这本书里,而我从未真正走进去过。
沈知秋说:“你白天要干活,可以晚上来。”
“我晚上都在。要是回去晚了不方便,就住我这儿。反正我一个人住,空得很。”
我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我白天做完家里的活,晚上就往知青点跑。
来回五六里山路,我走得飞快,走到脚底起泡也不觉得疼。
有时候下雨路滑,摔一跤,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继续走。
沈知秋教我从拼音学起,a、o、e,b、p、m、f,一个一个字母念,一个一个生字写。
我笨,记性也不好。
一个字今天学了,明天就忘。
沈知秋从不发火,一遍一遍地教,直到我记住为止。
“你进步很快。”她说。
我摇头:“越学越发现我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可你比谁都认真。”她把铅笔削好递给我,“认真,比聪明管用。”
我攥着那支铅笔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一个月后,我从家里搬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