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娘是京城出了名的强悍女人。
府里下人私下都说,我娘除了不会忍气吞声,什么都会。
她出身将门,性子烈,手腕硬。
也正因为如此,前世所有人都认定,是她逼死了一个怀孕的忠烈遗孀。
那女人是父亲从边关带回来的。
我娘当场拔剑,砍断了她身后的桌案。
何嫣吓得当场流产,一天后就上吊自杀。
她死后第二天,御史便弹劾我娘仗势欺人,逼迫忠烈遗孀。
外祖父被夺兵权,我娘被休,气绝而亡。
而我趴在的尸体上,哭到断了气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父亲领人进门那天。
我正准备扑上去抱住我娘的腿,却见她忽然捂住胸口,虚弱地晃了两下。
“夫君,妾身身子不好,受不得刺激。”
我听傻了。
我爹傻了。
那孕妇也傻了。
毕竟昨天,我娘还单手举起一只石锁,把府里偷懒的护院吓得连夜请辞。
可她今天不但没发火,还柔弱地拿手绢擦了两滴泪。
“妹妹若真怀着忠烈之后,我自然该照顾。”
全院都安静了。
1
将军府朱漆大门外,冷风卷着落叶。
一个挺着六个月大肚子的娇弱女人,扑通一声跪在我娘脚下。
“夫人,我是陈副将的遗孀何嫣,也是军中随行的大夫。陈副将为了救将军挡刀惨死,我别无所求,只求夫人大恩大德,给我和肚子里的孩子留一片容身之地!”
她哭得肝肠寸断,引得路过的百姓和府里的下人纷纷驻足围观。
人群中立刻响起了细碎的指指点点声。
“这不是镇北将军新带回来的女人吗?”
“那可是救命恩人的遗孀,还是个女军医,功不可没啊!将军府要是这都不接纳,可就太绝情了。”
“我看悬,谁不知道将军夫人谢明仪是出了名的母老虎?这女人挺着大肚子上门,谢氏绝非善茬,怕是要活生生剥了将军三层皮!”
“哎,那何姑娘也太可怜了……”
这些如同前世一模一样的诛心之言钻进耳朵里,我浑身发冷,一把攥住我娘的手。
不能发火!娘,千万不能发火!
前世就是这一刻,娘气得拔剑相指,吓得何嫣当场流产,第二天何嫣就上吊自杀。
而“将军之女善妒成性、逼迫忠烈遗孀”的折子就堆满了皇上的御案。
外祖父的兵权,娘亲的性命,全折在了这一场暴怒里。
我眼眶酸涩,仰着头,拼命想压下娘可能拔剑的手。
谁知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“母老虎”发威时,我娘却身子一软。
她眼角通红,竟比地上跪着的何嫣还要凄楚三分。
她弯下腰,双手亲自将何嫣搀扶起来,柔声细语。
“何姑娘,你这是做什么?快快请起。我是卫国公的女儿,自幼长在军营,最是懂得战场的残酷。你夫君是将军的救命恩人,也就是我们将军府的大恩人,我谢明仪怎么可能亏待了你?”
这番话说得周围人目瞪口呆,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。
我娘转过头,帕子掩着唇角,低声对着脸色有些僵硬的父亲道。
“夫君,咱们将军府的恩人,怎能让她一直跪在风口里?莫要让过路的百姓看了笑话,还以为我们将军府刻薄寡恩,容不下一个忠烈遗孀。”
我心头剧震。
何嫣明明是爹爹一路护送回来的,马车可以直接驶入侧门,她却偏偏要在正大门下车,当着整条街的百姓跪下。这其中的用心何其险恶!
爹爹脸色猛地一变,显然也听出了我娘话里的敲打。
他立刻沉声呵斥下人:“还不赶紧把何姑娘扶进去!在门口成何体统!”
说罢,迅速派人驱散了门口围观的人群。
当晚,夜风微凉。
爹爹踏进正房,神色间还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明仪,何姑娘毕竟是军医,她夫君又有军功在身,你看这府里,该如何安置照顾?”
“妹妹怀着忠烈之后,我自然该竭尽全力去照顾。”
我娘捂着胸口,眼泪说来就来,看起来十分虚弱。
“夫君放心,哪怕是拿我的嫁妆去养她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爹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明仪,你真的变了,越发有主母的肚量了。”
我娘擦了擦眼泪,靠在软榻上叹息。
“只是我自小舞刀弄枪,不识账目,也不懂规矩,劳烦夫君把她的身份、婚书、抚恤银和安置文书全都写清楚。这样才对得起那死去的陈副将啊。”
爹爹不疑有他,当场松了口气,转身去书房写了厚厚一摞文书。
等他的脚步声一消失在院外,我娘立刻坐直身体,抓起点心吃了两块。
我目瞪口呆。
“娘,你不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?”
她喝了口茶。
“装柔弱不费力,提刀砍人还要被弹劾。”
她将那摞文书拍到我面前。
“吃一堑长一智。”
“上一世是娘太冲动。”
“这次让你爹自己把路走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