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长将我关到父亲旧书房,
命我静思己过。
宋怜儿的话,还萦绕在耳,
“我亲眼看见花灯节,阿姊混在娼妓中,与一陌生男子举止亲密!”
“不单是我,同去的翠姑也看到了!”
半月前,晋王府在京中办了场盛大的灯会,
灯会那日,乐坊、歌姬、舞姬组成的巡游花车,允百姓围观同乐。
从家出发去京城,路费少则几十两。
我第一次去京城十五岁,卖山参,
为省钱连头小驴都舍不得雇,
到时鞋底和脚底磨烂的血肉,粘黏一起。
同样年岁宋怜儿不仅能坐车,还提前得知灯会消息,
她不是第一次去。
这些年,我因想解救自己不再活在愧疚中,从未归家。
但寄回家的银子从未断过,
宋怜儿用我的银子见京城繁华,却反过来污我名声。
可她去京城时从没瞧一眼,我这个在京中“讨生活”的阿姊。
她怕我这个“给人做工”的阿姊丢她的人,从不来找我。
是以,她不知那日的灯会,
是我夫君,因我生辰办的,
三层花车,我与晋王顾景舟在最高处,
她看到时,是一众歌舞姬谢赏给我敬酒。
夫君怕我饮多,持我手,
将我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我看宋家三人,
“凭宋怜儿两句话一杯酒,就判定我为娼妓?”
宋怀瑾斥责我,
“难不成还要看你与人苟且才算?!”
他咬牙切齿痛心疾首,
“闭嘴吧!”
“莫要再让你的脏事,污了怜儿清白耳朵!”
原本这次回来,我想前尘旧事,总该有个了断,
我想告诉他们,我另觅良人,成了王妃。
但此刻,我庆幸自己没说,
若养家的娼妓不配是他们家人,
那他们也不配做王妃的家人。
被戒尺抽破的嘴角,随一声苦笑渗出血丝,
“一句话就能脏了耳朵?”
“那这些年你们用我的钱供养,骨头都该烂到底了!”
兄长又要打,母亲拦他,
“打坏她的脸,更进不去裴家的门了!”
“怜儿婚事要紧!”
宋怀瑾拂袖而去,
母亲看着我叹气,
“明知你姨母自小与我相争!你还与人和离,做出那样不知羞耻的事!”
“以后叫我怎么在你姨母面前抬头!”
母亲与姨母争了半辈子,输了半辈子。
她抹着眼泪,很是委屈。
“你怎么就不能为家里想想!”
及笄那年,我靠着从京城卖山参的钱,
在镇上立住了家小药房。
供养全家吃喝。
姨母来提亲时,我是不愿的。
世家女子多艰难,成亲后同意媳妇在外抛头露面的,
凤毛麟角。
且表哥裴旭生的虽俊朗,却文武不成是个纨绔。
未成亲就闹出外室,
外室大着肚子,与表哥出双入对,
姨丈是县令,要脸面,
责令姨母,外室子出生前,必须给表哥娶回正室。
相看多家不成,
表哥陪外室抓安胎药时,见我眼神发光,
“昭昭表妹,这么大了?”
母亲早眼热姨母县令夫人的架子,
做不成夫人,做县令亲家也是好的!
但她却故意说不同意,想拿捏姨母对她低头,
姨母来了三次,恼了,
“我儿是县爷公子!什么好的娶不到?!”
“若非看着你是我亲妹,就凭宋昭昭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做派!也别想进我家的门!”
“本想两孩子亲上加亲后,叫你姐夫提携提携你家大郎…”
“倒惯的你不知天高地厚!”
“不识抬举的东西!我看你家大郎随你愚笨!参加科考也定不中用!”
兄长科考在即,若县衙设卡,连报名都报不上去。
姨母要走,母亲一把拉住姨母的手,
笑的比哭还丑,
“难为姐姐惦记,全凭姐姐做主。”
姨母走后,摆架子不成反受制的母亲,
冲我发火,
“都是你!在外抛头露面的勾人!”
“勾又勾不明白!有本事你叫裴家低三下四的来求娶你呀!”
我不想嫁,娘说由不得我,
“连累你哥哥的科考!你怎么同你爹交代?!”
送我上花轿那日,
娘拉着我的手,嘱咐我,
“去了裴家要争气!”
“早日生下县令长孙!你肩上担着你兄长的前程呢!”
如今,她还是拉着我的手,怨我不争气,
“事以如此就先按你兄长的吩咐,静思几过。”
“过几日去裴家低头认错,务必要求得裴家原谅。”
“莫要再连累怜儿的婚事!”
娘亲将我落下的发丝拢至耳后,
“若,若裴家真容不得你。”
“好孩子,你便自己去了,别拖累了你兄长、妹妹的名声…”
兄长、我、妹妹,
娘亲只有两只眼,
没我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