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却不理我，目光落在被按住的我妈身上，慢悠悠地开口。

“既然你们都觉得欺负小孩子不好，那就让她娘替她下跪道歉吧。”

人群里没人说话。

我妈被人按着肩膀往下压，膝盖弯了弯，没撑住。

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
她低着头，后脑勺对着我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……对不起……秀兰姐……孩子不懂事……”

她的声音很小，哆嗦着，断断续续。

我胳膊被扭着，挣了一下没挣开。

七岁的力气太小了，跟那两双大手比，像蚍蜉撼树。

王婶却还不依不饶，她往前踱了一步，站在我妈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“道歉就完了？”

她蹲下来，凑近我妈的脸。

“你教出来的好闺女，编排我偷钱？我看啊，你们家这是贼喊捉贼吧？指不定那笔钱就是你们偷的，让孩子来栽赃我，好把自己摘干净！”

她说着，忽然伸手，在我妈棉袄口袋上摸了一把。

“谁知道钱是不是就在你身上呢？”

她声音拔高了，冲着人群喊。

“大家伙儿都来搜搜，说不定那笔钱就在她身上藏着呢！”

“别动我娘！”

我拼命挣了一下，手腕被攥得生疼，像是要断了。但我顾不上了，扯着嗓子吼。

“我说了别碰我娘！”

没人理我。

人群往前涌了几步，几个女人的手已经伸向了我妈。

棉袄领子被揪住了，扣子崩开了一颗，我妈低着头缩着肩，嘴里含含糊糊地求着饶。

我的血一下子就涌上头顶了。

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，眼前一阵一阵发花。

我忽然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，胳膊猛地一扭，挣开了一只手。

身子往前一扑，冲过人群，挡在我妈身前。

“不许碰她！”

话音还没落，后背就被一股大力推了一下。

七岁的身子轻飘飘的，整个人往前栽出去，额头“砰”一声磕在墙上。

砖墙，硬得跟铁似的。

眼前一黑，有温热的东西顺着额角往下淌。黏糊糊的，流进眼睛里，视线变成了红色。

耳边嗡嗡作响，人群的声音忽远忽近。

我趴在地上，手撑着地面，血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，洇出暗红色的小圆点。

眼前那滩红色在晃动，额头上的疼一阵一阵往上顶，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敲。

就在那些红点晃来晃去的时候，脑子里的某根线忽然就搭上了。

上一世，我趴在枣树上看见王婶藏钱的时候，是夜里的哪一天？

那天晚上王婶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抱着铁盒子，猫着腰溜进猪圈。她掀起第三块石板的时候，有什么东西从她口袋里掉出来，落在猪圈门口的泥地上，她没注意到就进去了。

等她出来的时候，月亮刚好被云遮了一下，我没看清楚她捡没捡。

上一世我没多想，因为第二天钱就丢了，所有人都认定是我妈偷的。

但是这一世，钱先丢了。

铁盒子里空空荡荡。

那就只有一个可能。

有人比我先来了一步。

我撑着地面爬起来，额角的血糊了半边脸，视线还有点花。

我抬起头，张开嘴，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，尖叫喊了一嗓子。

“我知道钱藏在哪里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