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祠堂的集资款丢了,锁在村委铁柜里的毛票,一夜间空了。
隔壁王婶对着我家嚷:“就她家新添了缝纫机,谁信是自个儿攒的?”
我爸当晚扇了我妈一巴掌,之后是拳头,是擀面杖。
村里小孩朝我妈吐唾沫,大人远远绕开。
我妈扛了七天,换上干净衣裳,喝了半瓶敌敌畏。
她还没下葬,村长儿子就带人往我家柴垛泼了柴油,说我妈“畏罪”,不能留后患。
火蹿上房梁时,我爸冲进去抢户口本,再没出来。
我也没出来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七岁那年,王婶的嗓门刚在墙根下响起。
我没等她说第二句,推开她家猪圈门,第三块石板下,铁盒子露出红纸一角。
跟村委那沓钱的捆法,分毫不差。
我抬头,对着跟过来的人群说:
“婶子,昨天埋的时候,我正好在枣树上掏鸟窝。”
1
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,接着像被点了引信,一下炸开。
“这不就是村委丢的那个铁盒子?”
“对呀!那红纸我认得,上回交钱的时候老会计包的!”
“好哇王秀兰,你贼喊捉贼啊!”
王婶的脸色顿时从白转青,手一缩,把铁盒子往身后藏。
她嗓门拔高了八度,恶狠狠说着。
“你们一个个的,听一个小屁孩随口胡咧咧就当真?她跑我家猪圈翻个破盒子出来就说是村委的,那明儿她跑老张家再翻个盒子出来,是不是也归村委了?”
众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摸摸下巴,有人咂咂嘴,声音小下去几分。
确实,一个七岁丫头片子的话,能作数吗?万一真是凑巧呢?
王婶瞧见众人犹豫,眼珠子一转,目光就落在我妈身上,她嘴角往下撇了撇,声音拖得又长又腻。
“也不知道谁这么心机,小小年纪教孩子说这种话。有些人啊,看着人模狗样的,背地里不知道干些什么勾当呢。”
我妈站在人群边上,手里还攥着我家那扇木门的门栓,大概是听见外头动静不对跑出来的。
她脸唰一下白了,嘴唇哆嗦着。
“秀兰姐,我没有……我从没让孩子说过什么……”
“你没有?”
王婶冷笑一声,抱着铁盒子往胸口一搂。
“你有没有,谁知道呢?”
我妈说不出话了,她攥门栓的手指节泛白,眼眶红了一圈,但硬撑着没掉泪。
上辈子她也是这样,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七天,一声不吭,就是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我走过去两步,仰起脸来看着王婶。七岁的身子矮得很,看人要抬着头。
我开口,声音软软糯糯的。
“婶子,你这铁盒子跟当初村里众筹的那个盒子长得一模一样呀。”
我歪了歪脑袋,手指头点着那盒子角上的花纹。
“我记得那上面有暗红色的花纹,一圈一圈的,你这个也有啊。”
王婶脸上的冷笑一下子僵了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,那花纹分明得很,暗红色漆面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
人群往前凑了两步,有人喊道。
“还真是!一模一样!老会计拿的那个盒子就是这花纹!”
“王秀兰你还说不是你拿的!”
“把盒子交出来!打开看看!”
王婶被人围在中间,退了两步。
后脊梁抵到猪圈的栅栏上,那头老母猪被她挤得哼唧了一声,她左看右看,抄起旁边的木棍挥了几下。
“反了天了!你们一个个的,听风就是雨,上赶着欺负我一个寡妇是吧?”
她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铁盒子被她夹在胳膊底下,捂得死紧。
“我告诉你们,这盒子根本就不是村委那个!你们哪只眼睛看见上面有花纹了?这分明是我家老头子早年装旱烟叶子用的,破铜烂铁一个,里头什么都没有!”
“什么都没有你倒是打开看看啊!”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王婶嘴角一抽,梗着脖子喊回去。
“我凭啥打开给你们看?我家里的东西,想开就开,不想开就不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