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越来越深。
快十二点了。
帮忙守魂的村里人大多上了年纪,熬到现在,个个哈欠连天,体力耗得差不多了。
我跟李叔几个人一起,用朱砂封住母亲的七窍,又给她披上宽大的黑布。
没有领尸匠,这遗体谁也引不动。
村里人受过我爸不少恩惠,哪怕熬得再苦,也没一个人说要走。
眼看时针逼近十二点,我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不等了,我们起尸。”
陈叔第一个急了,连连摆手阻止。
“不行不行!瑶瑶,这女人赶尸犯忌讳,我们不能破了村里的规矩,必须要等领尸匠来!”
王叔也皱着眉头附和。
“是啊,哪有女人当领尸匠的?这要是出了事,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我咬着牙。
“我们先起尸,把他抬起来备着,等沈砚来了直接上路,这样等他来了也快一些!”
大家面面相觑。
李叔这才点头:“瑶瑶说得对,先起尸备着不算坏规矩,大伙搭把手!”
周围响起大片叹气声。
李叔抓起一把纸钱,用力往半空中一撒。
我用力摇响了手里的摄魂铃。
“起!”
李叔大喊一声。这声音在深更半夜的荒山里传出老远,是起势,也是为了吓走深山里的野兽。
四个壮劳力肩膀顶着竹竿,用力往上抬。
不管他们怎么咬牙使劲,那竹竿弯成了弓,遗体硬是纹丝不动。
“起不来啊!”王叔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这尸身像有千斤重!”
大家轮番上阵,全都不行。
小姨在一旁哭出声:“看来我姐还是想再等一等沈砚。”
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我妈生前最心疼沈砚,把他当亲生骨肉看待,也一直盼着我和沈砚完婚。
没曾想她死后,竟然用这种方式等他来送终。
我扑过去抱住母亲没温度的遗体放声大哭。
“妈!不等了!女儿不等了!这个未婚夫女儿不要了!女儿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回家!”
我退后两步,拿衣袖胡乱擦了把脸。
“重起!”
几个叔伯咬紧牙关一起发力,这一次,遗体稳稳当当地悬空抬起。
李叔刚把第二把纸钱撒出去。
前方的山道上亮起了手电筒的光,沈砚的喊声远远传了过来。
“我赶到了!”
人群里长出一口气。
“谢天谢地,领尸匠总算到了,没坏了村里的规矩。”
我盯着前方。
沈砚拿着手电,另一只手牢牢搀扶着大肚子的顾柔,一步步走过来。
我指着顾柔问:“你带她来这里干什么?”
沈砚理直气壮。
“柔儿说她从没见过赶尸,我带她来看看。”
我指着下山的方向吼。
“你把这当成看戏吗!让她滚出去!”
顾柔吓得往沈砚身后躲,红着眼圈。
“我是不是不该来?对不起,我没这个意思,我只是也想来送送沈砚哥哥的干妈。”
沈砚大步跨过来,一把抢走我手里的摄魂铃。
“胡瑶你有完没完!我都已经十二点赶到了,这一路上柔儿挺着大肚子一句苦都没叫,她就是想来送送长辈,见识一下赶尸,你怎么能把人想得这么龌龊!”
好一个没叫苦,好一个长见识。
村里几个长辈跑过来劝和。
“罢了罢了,赶尸要紧,现在出发还来得及。”
沈砚瞪了我一眼,转身摇响赶尸铃。
队伍正式上路。我跟在旁边敲锣,走在坑洼的山道上,一步一个脚印。
顾柔在一旁殷勤得很。一会儿拿纸巾给沈砚擦汗,一会儿拧开水壶递给他。
我只当没看见。
满脑子只想快点把我妈送回家,安葬妥当就立刻和沈砚退婚。
队伍没走出多远。
顾柔脚下一滑,摔倒在草丛里。
“哎哟!我的肚子好痛!”
沈砚听到喊声,两手一松,直接丢下手里引魂的竹竿,转身去扶顾柔。
失去前面的支撑,整根竹竿倾斜倒下。
我妈的遗体由于失重,直直地跌进泥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