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爹是个真太监。
五十岁离开后宫被打发到南街杀猪。
平时街霸抢猪肉,他乐呵呵地让人多拿点。
被捕快骂作阉狗时,他就在泥水里跪着喊差爷威武。
整个南街提起他,只有一个外号:没卵蛋的老李。
我娘是个瞎神婆。
脸上有道刀疤,半夜三更会在院子里烧黄纸。
屋子里挂着符咒,脾气发作起来连灶王爷的神像都砍。
所有人都说,老太监娶了个假神婆,真是晦气到家了。
偏偏就是这两人,捡了我这么一个见了生人就脸红的软弱丫头,平日里我连杀鸡都不敢看。
四年前,饿得快要断气的穷书生裴长青跪在肉铺前求亲。
我爹见他心诚,把卖肉的三两银子塞给他做盘缠。
大婚十日前,新科状元郎带着三百御林军,堵死了南街的口子。
当朝备受宠爱的昭阳公主,用帕子掩着鼻子看我:
“李家女,本宫赏你一百两,滚去尼姑庵绞了头发吧。”
我看着地上的银锭子,又看了看交头接耳等着看我笑话的街坊。
然后我笑了。
“尼姑庵?可以。”
“但裴家这四年吃我们的血汗钱,一两一两,今天拿肉来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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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肆!”
昭阳公主猛地将手中帕子掷在地上。
那块苏锦帕子,正好盖在一摊猪血上。
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立刻上前一步,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下贱胚子,殿下赏你金子是抬举你,你竟敢口出狂言!”
我连看都没看那宫女一眼,目光直直地越过重重叠叠的御林军,落在一身官服的裴长青身上。
四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快要断气的穷酸书生,如今倒是养出了一身矜贵气度。
他穿着崭新的乌纱玉带,负手站在公主身侧。
察觉到我的视线,裴长青眉头微皱,终于施舍般地开了口。
“杳杳,莫要胡闹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温和,听在耳中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“殿下千金之躯,不嫌弃你这市井之地腌臜,亲自来给你送盘缠,你该跪下谢恩才是。”
我听得只觉得荒谬。
“谢恩?”
我指着案板上那把刀。
“你进京赶考的盘缠,是我爹卖了半扇猪换来的……”
“就连你当年病重抓药的钱,也是我娘大雪天去乱葬岗替人看风水讨来的。”
“你在我家的柴房住了四年,吃穿用度,每一文钱都带着我们一家的血汗。”
“如今你高中状元,攀上了高枝,带兵来堵我家大门,管这叫恩赐?”
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,几个平日里常来买肉的妇人对着裴长青指指点点。
看着他们,这四年的付出可笑至极。
裴长青脸色一沉,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。
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昭阳公主。
公主的脸已经沉了下来,眼底满是厌恶。
“驸马,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温顺怯懦的杀猪女?”
昭阳公主冷哼一声。
“本宫看她说话难听的很,哪里有半分怯懦的样子。”
裴长青立刻躬身赔笑。
“殿下息怒,市井泼妇没见过世面,微臣这就处理妥当,定不让她脏了殿下的眼。”
转过身面对我时,裴长青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。
取而代之的,是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李杳杳,我念在往日情分上,才让殿下给你留条生路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案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这十两银子,连本带利,足够买下你们这间破肉铺了。”
“拿了钱,带着你那阉人爹和瞎子娘,立刻滚出京城。”
我看着那锭银子,冷笑出声。
“十两?裴大人这算盘打的可真精。”
我慢条斯理的挽起袖子。
“我刚才说了,这四年你吃进去的,今天得拿肉来抵。我这把刀,刚好能替你代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