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娘走那年,我十岁。
她塞给我一本册子,攥着我的手说:
「日后你要嫁人,一字也不能差。」
我翻开一看,足足一百八十二条。
第一条:丰神俊秀,年少有为。
第二条:守身如玉,一诺千金。
第五条:不纳妾,不狎妓,不养外室。
第三十七条:身体康健,无隐疾。后面朱笔写着四个字——「切切紧要」。
我合上册子。
阿娘,你若不想让女儿嫁人,不妨直说。
后来我寄居舅父家,舅母说我是痴心妄想。
表哥沈明哲逢人便说:「我表妹啊,日后多半要给我做填房。」
我没吭声。
直到那天在大相国寺后山,我撞进一个人怀里。
而他手里,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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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苏知默。
我爹是翰林院编修,三年前因卷入朝中党争被贬,郁郁而终。
如今我寄居在舅父家,舅母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冷。
就要十八岁了,还没嫁出去。
舅母说我是被阿娘留下的册子迷了心智。痴心妄想。
我没吭声。低头继续翻阿娘的册子。
泛黄的宣纸,一百八十二条。
我把册子合上,叹了口气
阿娘,你这哪是择婿。
你这是逼我孤独终老啊。
舅父在京城做了个五品小官,舅母人也精得像把算盘。
他们收留我不是因为骨肉情分,而是因为我爹把所有的家财都给了他家。
虽然不多,但也足够在京城换一座三进宅子。
可舅母只让我住在府中的偏院,地方不大,还紧挨着马房。
一到夏天,这里的味道便如舅母的唠叨般挥之不去。
舅母说:「小孩子住太好了容易折寿。」
我笑笑:「多谢舅母挂怀,可明哲表哥住那么好的院子,您不怕他折寿?」
舅母的瓜子皮差点呛进嗓子眼。
表兄沈明哲 比我大三岁,生得人模人样,可肚里只有半桶水晃荡。
他最大的乐子就是在外人面前拿我取笑。
「我表妹啊,就是寄住在我家的」话到此处必要拖长腔,再满意地补上一句,「日后多半是要给我做填房。」
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低头喝茶,在心里翻出册子。
呵呵。
这一百八十二条,你沈明哲 一条也过不了。
还填房?!呸!
沈明哲 的朋友圈用「近墨者黑」四个字足以概括。
不是斗鸡走狗的就是勾栏瓦舍。
最好的那个也只是「只斗鸡不走狗,只勾栏不瓦舍」
可跟沈明哲 不同的人,我又接触不到。
我只能自己出去碰。
大相国寺、普济庵、城隍庙,哪家人多我去哪家。
舅母以为我转了性要当善女,还难得夸了我一句。
我没解释。她不知道我在庙里看的不是菩萨,是人。
三月十五,大相国寺后山,桃花开了满坡。
舅母领我和沈明哲 去上香,其实是去相看吏部侍郎家的千金。
沈明哲到了说亲的年纪,舅母急得很。
我只是顺带的。顺带的意思就是:等两家在禅房寒暄时,我被支去后山给沈明哲 捡扇坠。
山路湿滑,我找了许久才在石缝里找到那枚破扇坠。
正要回去,迎面撞上一群人,为首的是沈明哲 ,旁边几个锦衣公子说说笑笑。
「怎么才回来?」沈明哲 脸一沉。
我刚要开口,脚底青苔一滑,整个人往山道外仰。
慌乱中一把攥住离我最近的东西。
我以为是棵树,却不想是个人。
那人纹丝不动,倒确像颗生了根的树。
我站稳,抬头,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。
那双眼真好看啊,就是眼神冷得不似活物。
就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压着什么暗涌,看不分明。
「放肆!」沈明哲 脸色大变,一把将我拽到身后,对着那人点头哈腰。
「裴大人恕罪!这是我家不懂事的表妹,冲撞了大人」
那人没看他。
目光越过沈明哲 ,落在我蹭破的膝盖上。
血珠子正从裙摆底下往外渗。
「你受伤了。」
「不妨事」
一块素白帕子塞进我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