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安置点的灯亮了一夜。

妈妈给弟弟铺好毛毯，又把玩具熊放在枕边。

弟弟嫌地上硬，踢了两脚被子。

妈妈立刻把自己的外套垫到他身下。

广播开始播报遇难者名单。

念到我们小区时，妈妈伸手把收音机声音关小。

奶奶抱着我的书包坐在角落，一遍遍擦上面的泥。

泥擦不干净，她就用袖子蹭。

袖口湿透了，她还在擦。

班主任赶来时，眼眶里的泪还没干，手里拿着一叠名单。

她看见书包，眼泪当场掉下来。

“她昨天还问我，连衣裙买什么颜色好看，今天就......”

奶奶抱紧书包。
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
班主任蹲下。

“她说妈妈快过生日了，想买一套好看的连衣裙。”

“她怕买蓝色太老气，又怕白色不耐脏。”

妈妈听见后，愣了几秒。

她扯了下嘴角。

“她就爱搞这些小心思。”

“肯定是躲起来，等我着急。”

班主任抬头看着她。

“苏大姐，她不是那样的孩子。”

妈妈立刻冷下脸。

“你才教她多久？”

“我是她妈，我不清楚她？”

我飘在那张毛毯旁，看见弟弟把玩具熊举到妈妈脸上。

“妈妈，熊熊怕。”

妈妈马上笑着哄。

“妈妈在，什么都不怕。”

我死前喊了那么多声妈妈。

她的脚步声从我身边过去。

一次也没为我停。

......

救援队通知家属去临时停放点确认遗体。

奶奶撑着拐杖站起来。

妈妈却抱起弟弟。

“小宝离不开我。”

“我晚点去。”

奶奶回头看着她。

“你亲女儿躺在那里，你说晚点？”

妈妈拧着眉。

“小宝刚从废墟里出来，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
奶奶气得说不出话。

班主任扶住她。

“阿姨，我陪您去。”

妈妈松了口气。

“那就麻烦老师了。”

奶奶猛然转身。

“苏大妮，你是不是觉得有人替你去，你就不用当妈了？”

妈妈脸色难看。

“妈，你能不能别句句扎人？”

“我也很难受。”

奶奶冷笑了一声。

“呸！你要是真难受，就应该多看我的囡囡一眼！”

妈妈抱着弟弟没回话。

我跟着奶奶去了临时停放点。

白布一排排摆着。

奶奶走到第三排，腿先软了。

班主任扶着她。

工作人员掀开白布一角。

奶奶跪倒在地，连哭声都卡住了。

班主任捂住嘴，指着我手腕上的红绳。

“是她。”

那根红绳是奶奶前年给我系的。

妈妈说土，让我别戴出去丢人。

可我一直没摘。

奶奶握住我的手。

我的手已经冷了。

她把脸贴上来，哑着嗓子喊我：

“囡囡，奶奶来了。”

她给妈妈打电话。
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
“妈，怎么了？”

奶奶喘不上气。

“你来见囡囡最后一面。”

妈妈那边有弟弟看动画片的声音。

“别拿孩子吓我。”

“我现在不能让小宝受刺激。”

奶奶抖着问：

“大妮....你还不信吗？”

妈妈压低声音。

“妈，你年纪大了，被他们一说就乱。”

“等我把小宝哄睡，我去问清楚。”

奶奶吼到破音：

“她就躺在我面前！！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
弟弟喊：

“妈妈，我要喝奶。”

妈妈立刻说：

“先这样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奶奶握着我的手，哭到发不出声。

“囡囡，下辈子别这么懂事了。”

“懂事的孩子，命苦啊……”

班主任转过身，肩膀一直抖。

我站在她们身旁，想替奶奶擦眼泪。

手却穿过了她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