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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安架着张鹏飞的胳膊往外拖,他还梗着脖子,嘴里不干不净地叫嚷:

“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!没有我们乡下人种地,你们城里人吃屎去吧!”

“你给我等着!我爸马上就带全村人来!拆了你这破公司!……”

直到保安将他塞进电梯,声音才彻底隔绝。

小王表情复杂,斟酌着开口:

“林总……那樱桃样品,甜度和口感还不错。就这么一口回绝,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
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:

“小王,你尝过被逼着吃掺了沙子的剩饭吗?”

小王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你见过大冬天,有人故意把你家唯一能取水的井绳割断,然后蹲在旁边看着你爸妈趴在井边,用冻僵的手一点一点收集地上洒落的泥水,哈哈大笑的样子吗?”

“……”

小王张了张嘴,脸色开始发白。

我目光落在他带着些许同情的脸上。

回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

我爸妈,一个脑瘫,行动不便,口齿不清;一个高位截瘫,常年躺在床上。

就因为他们是残废,只生了我一个女儿,我们一家三口,在甜水沟,就连路边的野狗都能骂我们两句。

小时候的张鹏飞最喜欢带着一群半大孩子,跟在我妈后面学她走路的样子。

把石头和泥巴扔到他们身上,嘴里喊着:

“爸也瘫,妈也瘫,门庭冷,灶台寒,绝户绝孙没人传!”

我家那点薄田,总是“不小心”被邻家的牲口啃了青苗。

我妈拖着不便的身子去理论,换来的只有更恶毒的谩骂和唾沫。

张富贵就蹲在田埂上抽烟,眯着眼笑:“吃了就吃了呗,你们两个废人能种出个屁!”

我念书,他们说我“丫头片子念书有屁用,白白浪费钱”,

“基因不好,念了也白念,考上也读不起”。

我捡废品、挖野菜攒的学费,被他们家的孩子抢走过。

我熬夜点着煤油灯看书,他们从窗外扔石头,骂我“装相”。

最深的耻辱,发生在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。

那张薄薄的纸,是我黑暗青春里唯一的光。

可学费、路费像两座大山。

我爸拖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,用手撑着地,从村尾爬到了村长张富贵家气派的大门外。

苦苦哀求:“村长……行行好,给娃开个证明……”

张富贵剔着牙走出来,斜睨着我爸,笑了:

“哟,老蔫,你这瘫了还不忘给村里增光啊?证明?开不了。村里名额紧,得给更需要的人。” 他顿了顿,用鞋尖碰了碰我爸的肩膀,“不过嘛……你闺女长得还行,村东头老张家的傻儿子还没媳妇。”

“你要是答应把薇薇嫁过去,这学费嘛……村里倒是可以研究研究。”

那天,我没哭。

我把我爸从地上拉起来,用瘦弱的脊背背起他,一步一步挪回那个风雨飘摇的家。

我妈歪在门口,口水流了一襟,咿咿呀呀地哭。

我看着他们,心里那把火烧掉了最后一点眼泪。

背着一床破被子,我走出了甜水沟。

身后,是张富贵不屑的嗤笑和全村人看笑话的眼神。

“他们都说,我基因不好,念了也白念,找不到工作,迟早要滚回来。”

我抬眼看着小王,“你现在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”

“不知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。”

“我林薇薇今天能坐在这里,是踩着玻璃碴子,从地狱里爬出来的。”

“现在,该他们下去尝尝,那是什么滋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