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儿倒是不介意,大口咬着馒头,还不忘往她祖母嘴里塞。
我凑近,小声问:
“爹爹没有认出你,你不伤心吗?”
鱼儿同样悄声回我:
“从前是会的。可爹爹将我认出来,带回去,我的日子会更难过。他嫌弃我瘦小粗鄙,丢他的脸,说只有堂姐那样金尊玉贵落落大方的才是他的女儿。”
“可堂姐和大伯母花的都是阿娘你的钱,大伯母绣楼里挂在最高处的,还是阿娘你那幅鹊桥仙呢!”
我心中一动,问:
“好鱼儿,你可认得这些富贵人家的娘子里,有哪一位跟你大伯母不对付的吗?”
在鱼儿的指点下,我慢慢挤到一个身着蓝衣的小丫鬟身边,假装不经意地议论。
“瞧李袖云那副样子。偷了别人的绣品,竟真以为是自己有功夫,还企图踩人家燕云楼的第一绣娘玉娘子。“
“我呸,等她那些偷来的东西用光了,我看她还怎么跟人家真有实力的玉娘子斗。”
说完这话,我慢慢隐进人群。
不消片刻,果然有人精准地找到我,问我刚才那话何意。
我牵过女儿,翻出她内衣领口的纹样。
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猴儿,动作活灵活现,是我日子尚好时为鱼儿绣的,费了我不少心力。
玉娘子如遇珍宝,仔细摸了又摸。
“见过绣山水花鸟的,没见过绣小猴儿的,还这般有灵气。这针法,果然是李袖云最常用的斜缠针和垫绣法。你到底是什么人?你的绣活又为何与李袖云如此相像?”
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。
“嘴上说的都是虚的,娘子可否借我针线,咱们一试便知。”
片刻后,玉娘子不仅差人拿了针线,还带了上好的素缎来。
我握着针,手轻巧地上下起落,很快素缎上便显出一只多情的妙目。
玉娘子惊得合掌直笑。
“这是李袖云那幅鹊桥仙上织女的眼睛?妙妙妙啊!她李袖云枉担燕国第一绣娘的名号,却说自己伤了手,再绣不出织女的泪眼。如今倒叫个小乞丐绣出来了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话音未落,她看着素缎上被我手上的皴裂和老茧磨出的毛刺。
“只是你这手连素缎都能划破。若换了绢子……”
不等她说完,我拿针狠狠挑破手上的伤口,将皮直接撕下来。
“等新肉长好,便无碍了。”
玉娘子看着我狠绝的动作,眼中都是欣赏。
她牵起鱼儿,丝毫不嫌弃她手上脏污。
“很好,你们这对母女,我燕云楼收下了。 ”
玉娘子安排了院落供我养手伤,我们一家三口终于有了落脚地。
柱子也默默离开。
“裴远知和李袖云的事情,还请玉娘子不要在我婆婆耳边提起。我婆婆性子刚烈,若知道他们做的污糟事,指不定会有什么反应。”
玉娘子拍拍我裹着厚厚草药的手。
“放心,我有数的。只是你打算怎么惩戒他们?李袖云极受安定公主,也就是咱们平城城主的喜爱。要想扳倒她可不太容易。”
“当然是让他们身败名裂,名声臭到连公主都厌憎的地步!公主自然就不会护着她了。”
鱼儿忍不住凑过来插嘴。
我摸摸她蜡黄的小脸。
“就这么办。还请姐姐为我准备二十位手艺纯熟的绣娘,再将李袖云近些时间卖出的绣品为我搜罗几件。”
裴李二人算聪明的,他们手上的绣品不多,便走高定模式。
每半年只出一件“李袖云亲绣”的作品,价高者得。
他们极力烘造李袖云的身价,说她是燕国第一绣娘“绣娘子”的传人,只是早些年伤了手筋,不知什么时候就绣不出来了。
但她绣楼里都是她亲自带的徒弟,只有经常买徒弟绣品的大户,才有机会参加每半年一次的竞拍。
所以她家绣楼的销量竟也不差。
但那些绣品都是照猫画虎的习作,不仅没模仿出“李袖云绣品”的精髓,反将绣娘本身的灵气也丢失了。
也是,李袖云根本不擅长针线,又怎能带得出好徒弟。
玉娘子将二十位绣娘带到我院中,我们二人一同为她们授课。
很快,平城如春笋般冒出一个个“绣娘子”传人,个个技艺不凡。
她们还放出话来,说李袖云早就因没有天赋被绣娘子赶出师门。
谁知她竟舔着脸偷盗师傅的作品,还打着绣娘子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。
“等她卖完我们师傅的绣品,什么都拿不出来的时候,你们就知道她是个无能的蠢物了!”
李袖云还未说什么,平城又莫名其妙冒出一群为她说话的人,极力夸耀李袖云的刺绣技艺。
他们给 “绣娘子传人“疯狂下战书,以李袖云的名义邀她们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现场比拼刺绣。
于是,李袖云在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,糊里糊涂应下一场全城瞩目的战斗。
连安定公主都赐下礼物,让她好好迎战。
玉娘子笑着把战书放我桌子上。
“三个月,你手应该可以了吧。”
“当然。我打算绣一幅灾民图,就绣我所见过的人间炼狱。还请姐姐放出话去,不管我赢还是输,我参赛绣品的一切收益都捐给灾民,以示咱们燕云楼济危扶困之心。”
玉娘子沉默片刻,郑重点头。
“你怎么说我怎么做。咱们姐妹合力把裴李二人那张假面皮,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狠狠揭下来!”
“不光如此,我还要将我们娘仨受过的苦,一一还在他们身上。”
我话音未落,外头突然传来鱼儿清脆的声音。
“祖母,您怎么站这儿不进去呀,阿娘不在里面吗?”
我心里咯噔一声,猛地拉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