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荒路上，我女儿一共做过三个梦。

第一次，她说：

“阿娘，爹爹拿你的绣品卖了好多钱，还给大伯母盖了绣楼。等大伯母怀了弟弟，爹爹还会疼咱们吗？”

我不以为意。

夫君的信还在我怀里揣着，说赚了钱就会回来带我们过好日子。

且他最恨兼祧两房，认为此举违逆人伦，又怎么会和寡居的大嫂在外苟且。

第二次，女儿三日未见食米，晕倒前嘬着我指尖血大哭。

“阿娘，你不要死。爹爹厌弃我，大伯母和堂姐骂我是野种，他们将我扔到流民堆里让那些人吃去。我好怕！”

我心中惴惴，以为女儿是被魇住了，这才说了胡话。

第三次，女儿半夜将我晃醒。

“阿娘，祖母要拿自己给我们换肉吃，你再不起来，刀就要落到她脖子上了！”

我猛地惊醒。

婆婆蜷着的石坑里，竟当真空无一人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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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将女儿背在背上，劈手拿起防身的柴刀。

“好鱼儿，你给阿娘指路，梦里祖母往哪个方向去了？”

长期饥饿使我浑身发软。

我心急如焚，只希望婆婆比我身子虚弱，脚程能更慢些。

前方突然亮起一团篝火，火旁插着一根长长的木棍，上面正绑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。

是婆婆！

我捂住嘴巴将惊叫咽下去。

婆婆还在挣扎。

“你们说是换肉，如今我老婆子来了，你们的肉呢？”

三人里唯一的女子搂着怀里的孩子笑。

“不这样说怎么把你骗来。也是我儿子聪明，哭得足够惨，才把你这老婆子骗到这儿。今日这肉，我们娘俩得吃最嫩的才是。”

小鱼儿凑在我耳旁悄悄说几句话。

“不行，太危险了！”

我立刻拒绝。

鱼儿瘦得过分的小脸紧紧贴着我的后颈，语气竟出奇地镇定。

“阿娘，我们必须要救祖母，对吗？”

“那就听我的。”

不等我回应，她从我背上跃下来，蒙着头往相反的方向跑。

跑出去一段后，半压着的孩童哭泣声从她口中漏出。

“阿娘，你在哪儿？不要丢下鱼儿。鱼儿乖，再也不吃东西了。阿娘……”

那边果然察觉不对，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对视一眼，举着火把朝这边摸过来。

火堆旁只剩那女人和孩子。

我想起女儿的话。

“若是来的人少，你就劈那来人。若是留的人少，你就去火堆那里救祖母。别管我，我有法子脱身。”

我沿着阴影处往那边靠近。

手里的柴刀越握越紧，一颗心也在胸腔剧烈跳动。

女人正兴致盎然地和怀里的孩子聊天。

“今日运气真好，瞧着又有更嫩的肉吃呢。”

我找准机会，心一横，直接从她背上向下劈。

“啊！！”

她怀中的男孩疯狂大叫。

恐惧让我的心一片麻木，我闭着眼睛，再次挥出柴刀。

婆婆已惊呆了，被我解下来的时候，腿都软到站不住。
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我将地上的包袱往婆婆怀里一塞。

“娘，你快走，我得去找鱼儿。”

“应娘……”

“别啰嗦了，快走！去老地方等我！”

我和婆婆往不同的方向跑，还未跑出多远，身后已传来惊天动地的男子痛哭。

我藏在阴影处向那边望，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，让我忍不住想吐。

只有一个人？

另一个呢？是不是抓到鱼儿了？

就在这时，我的领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揪住。

一只手将我狠狠拎起来，让我的喉咙顿时一阵窒息。

“抓到她了。”

男人浑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

万籁俱寂的林子里，霎时只剩剧烈的惊恐和一片绝望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