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加急,费用我出双倍,半小时内必须进场。”
挂断电话。
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踩着满地烂泥大步往回走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,李向东正站在穿衣镜前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,用手指蘸了蘸口水,往两鬓的碎发上抹了两把,对着镜子左看右看。
婆婆从卧室出来,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,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扎眼。
那条项链是去年卖果子分红后她让李向东给买的,花了八千多块。
“向东,快走,张叔的面包车等不了太久。”
她催了一句,扭头看到我,脸立刻拉了下来。
“晚宁,今天我跟向东去县城看车,你在家把果园里被台风刮断的烂枝子全清了。”
“还有那几百棵树,根都被雨泡松了,你赶紧去重新培土,一棵一棵踩实。”
“干不完不许吃饭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婆婆明显愣了一愣。
她大概预料到我会顶嘴,或者至少甩个脸色。
但我什么都没有。
我主动从门后拿了一把折叠伞,递到李向东手里。
“天还没放晴,带把伞吧。”
“你们去看车可以多逛逛,不着急回来。”
李向东接过伞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这才对嘛,闹来闹去有什么意思?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我看好了一辆银色的皮卡,等钱到账了咱就去提车。”
婆婆哼了一声,扭身跨出了门槛。
李向东跟在后头,拐上了村口那条水泥路,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被雨雾吞没了。
我站在门口,一直等到他们走出了视野。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出去。
“人到了没有?”
对面说到了,就停在村后那条岔路上。
“直接开进果园,从后门那条土路进来,两台挖机全部到位。”
我锁上家门,绕过屋后的小路,三分钟后站在了果园的入口处。
两台黄色的挖掘机歪歪斜斜的停在田埂上,发动机还没熄火,柴油味混着泥巴味一起灌进鼻子里。
工程队的头儿跳下驾驶室,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工作服,上下看了我一眼。
“嫂子,你确定要干这活?这可是好几百棵嫁接树啊。”
“确定。”
“全拔?”
“全拔。”
“那滴灌设备呢?”
“一起拆。装车拉走,我当场折现卖给你们。”
他咂了咂嘴,没再多嘴,回头冲驾驶室打了个手势。
挖掘机轰的一声启动了。
巨大的机械臂甩过来,铲斗一下子插进湿透的泥土里,连根带土翻出一棵两米多高的果树。
树根扯断的声音闷闷的。
我站在田埂上看着。
一棵,两棵,三棵。
这些树苗是我三年前一棵棵亲手种下去的。
每一棵的间距,浇水量,施肥节点,我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它们今年第一次挂果,被我弟拼了半条命抢收回来,卖了十万块钱。
而这十万块钱,他们一家没出过一滴汗,张嘴就要拿去买皮卡。
挖掘机不停的工作,一排排果树被连根掀翻在地上。
工人们同时在拆卸自动化滴灌的管线和感应器,一套套设备被卸下来码在路边。
两个小时后,整片果园变成了一个翻过的烂泥坑。
我把拆下来的设备按市价的五折打包卖给了工程队的头。
他数了数,当场微信转给我三万二。
加上昨天卖果子的十万,我的卡里现在有十三万出头。
我回到屋里,提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,最后扫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破屋子。
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,坐上了去市区的长途大巴。
车子开出了村口那条颠簸的碎石路,驶上了国道,雨也渐渐小了。
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,一直没动。
直到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。
我掏出来按下接听。
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,尖得刺耳。
“你个疯女人干了什么?”
“咱们家的摇钱树怎么全变成了大土坑!天塌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