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弟走出堂屋还不到五分钟,从厨房角落拎出一只塑料桶。
里面装着刺鼻的劣质消毒水,兑了大半桶自来水,直接端进了我弟住过的客房。
哗——
消毒水泼在床铺上,水珠沾到墙面上,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水痕。
李向东跟在后面捂着鼻子扇风。
“这外人住过的屋子就是一股子穷酸味!”
“妈,你多倒点消毒水,别传染了什么倒霉气给咱们。”
“还有啊,他用了咱家大半罐煤气,水费电费还没跟他算呢,那一千块钱收少了!”
“回头一看洗澡间地漏全是泥巴,脏得没谁了!”
我很是愤愤不平。
“那些泥巴是他在果园里扛了十五天果子沾上的。”
“那十万块钱的收成是怎么来的,你们心里没数?”
婆婆把空桶往地上一摔。
“果子卖了钱,那也是咱们老李家的。”
“天经地义的事情。”
“你弟是外姓人,来帮忙是他的事,但弄脏了我的屋子,也是事实吧?”
她弯腰从床上把枕头拎起来,随手扔进了垃圾桶。
那个枕头是我弟自己从城里带来的。
他怕麻烦婆家,连枕头被子都是自己带的。
消毒水的气味在屋子里漫开来,呛得人眼睛发涩。
李向东从客房出来,靠在堂屋的门框上。
“对了,今天卖果子那十万块钱,应该到账了吧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吸了一口烟,语气轻描淡写。
“县城那家车行的新款皮卡,我看了好久了,明天你把钱转给我,我去把定金交了。”
婆婆从客房探出头来,接了一嘴。
“对,早该换辆新车了,咱家那辆三轮车拉果子慢得要死。”
我把手插进口袋,指尖碰到了那张银行卡的硬边。
“钱到不了。”
李向东烟都差点没夹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台风天银行系统在维护,第三方平台延迟到账,最快也要明天下午。”
这话是我编的。
钱早就到了,就在我随身带的那张卡里。
李向东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。
“你办的什么事?人家收果子的都是当天结款当天到账,就你搞出这种幺蛾子。”
婆婆从客房出来了,拎着消毒水桶走到我跟前。
“我可提醒你啊,那笔钱是咱们全家的收成,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偷偷贴补给你娘家弟弟。”
“你弟那个饭桶,白吃白喝了半个月,你当我不知道他瞄了好几次我放在柜子上的零钱罐?”
我弟从来没碰过她的零钱罐。
他连客厅都很少进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果园,天黑了才回来。
我什么都没说,看向了门外。
我弟换了一身干爽的旧衣服,背着那只蛇皮袋站在院子里。
他刻意把受伤的肩膀往后缩了缩,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。
“姐,我走了,你在这好好的。”
我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递给他。
他推了回来。
“你留着吃。”
我又塞过去,他又推回来。
最后他把鸡蛋硬塞进了我的口袋里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姐,你别总受委屈,实在不行就回城里来,我那有地方住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不是因为没话说。
是因为一开口就怕嗓子控制不住。
身后传来一阵哐当声。
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盆昨晚的剩米饭,走到院子角落,对着猪圈的栅栏一翻手,整盆饭倒了进去。
米饭砸在猪食槽里,溅起来的水花沾在了我弟的裤腿上。
婆婆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一个人吃的比猪都多。”
我弟的脸色僵了一瞬。
低着眼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,加快了脚步朝院子外面走。
我死死捏着口袋里的鸡蛋,跟在他身后走上了那条泥泞的村道。
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。
旁边的水沟里灌满了台风过后的黄泥水,哗哗的往下流。
走到村口大巴站的时候,远远看到一辆开往县城的中巴车正停在那。
我弟把蛇皮袋放下,从兜里掏出车票。
我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安心养伤,好好的。”
他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,冲我摆了摆手。
中巴车驶进雨幕里,越来越远,最后在弯道上消失了。
我转过身。
远处的山坡上,那片果园在雨雾里露出灰绿色的轮廓。
那片果园是我一手建起来的。
三年前我拿着自己婚前全部的积蓄,三十万块钱,从村委承包下了那块荒地。
买果苗,搞嫁接,装滴灌设备,请技术员来指导种植。
从头到尾,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,付款走的是我的账户。
李向东一家这三年做了什么呢?
吃了三年分红。
我站在满是烂泥的省道边,拿出手机,拨通了镇上工程队老王的电话。
“老王,马上带两台最大的挖机过来。”
对面愣了一下,问我是不是要清淤。
“不,是平地。”
“连根拔起,全部毁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