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。
高跟鞋踩在瓷砖上,嗒嗒声砸进耳朵里。
我从桌底的缝隙看见三双脚。
一双红色细高跟,陈莉的。
一双棕色皮鞋,李耀的。
一双白色运动鞋,鞋带松着,脏得发灰,外孙的。
陈莉一眼看到我露在桌外的脏布鞋。
她走过来。
弯腰。
一把揪住我的头发,把我从桌底拖出来。
头皮撕裂的疼,有几根头发连着头皮被扯了下来。
我不敢叫。
叫了加罚。
没有拥抱,没有眼泪,没有"妈你还活着"。
她的第一句话是:
"死老太婆跑出去野了五年,家里的地坪都长绿毛了!"
说着一把把我推在地上。
后背撞在铁椅子腿上,疼得眼前发白。
外孙站在门口,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。
"什么味儿啊,臭死了。"
"赶紧滚回去给我手洗球鞋,洗衣机洗不干净。"
他的球鞋是限量款,两千三一双。
陈莉每次让我手洗,专用清洁剂一瓶八十,也从我养老金里扣。
李耀站在旁边,双手插兜。
看了我一眼,摇摇头。
"妈,你也真是的,跑出去也不说一声。"
语气温和。
十年了,他永远这副模样。
表面和气,背地里干的事比陈莉还阴。
家里的"绩效考核制度"就是他设计的。
公司人事经理,最擅长用制度把人往死里逼。
陈莉从她的名牌包里掏出一本厚账册。
啪地砸在桌子上。
灰尘弹起来。
她翻开第一页,指着我的鼻子开始算账。
"五年没干活,旷工费按每天两百——三十六万五。"
翻到第二页。
"找你五年,误工费加精神损失费——二十万。"
翻到第三页。
"家里没人做饭,五年点外卖十八万——全算你头上。"
她掏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。
"加上利息和滞纳金,总计八十七万四千六百块。"
"限三天内还清,否则我就去法院告你遗弃。"
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突然想起什么。
我从内衣夹层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奖状。
藏了五年、裹了三层塑料袋的奖状。
双手颤着展开,举过头顶。
"莉莉,妈有用的,妈得奖了……你看,最佳奉献奖……"
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废物。
有人认可我。
陈莉低头看了一眼。
伸手一把抢过奖状。
先撕成两半。
再撕成四块。
再撕成碎片。
纸片从她手指间纷纷落下。
"老废物,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。"
"你就是个没用的蠢货。"
我趴在地上拼命捡那些碎纸片。
一片一片。
我把碎纸片拢在手心里,拢不住的就用嘴叼着。
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张奖状。
小李在旁边看了全程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,青筋从脖子上鼓出来。
一掌拍在桌子上,陈莉吓了一跳。
他指着陈莉:
"你还是不是人?这是你亲妈!你亲妈失踪五年你不报警,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钱?"
“五年——一次报警记录都没有!我查过了!”
陈莉被吼了一句,眼皮都没眨。
转头看小李,翻了个白眼。
"领导,我们家的事,要你管?"
胳膊抱在胸前,冷笑一声。
"她是我妈,自愿给我干活,谁逼她了?"
"她自己非要住我家,我还能把她扔大街上?"
嘴角往上一扬。
"我好心好意来接她回家,倒成我的不是了?"
小李的手捏成了拳。
陈莉转头盯着地上的我。
"起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