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我起得很迟。
对镜梳妆时,铜镜清晰映出脖颈上那一圈淡淡的青紫。
我用脂粉细细遮掩了,换了件立领的衣裳,才走出内室。
侍女小心翼翼地说:“公主,驸马一早在房外候着了。”
我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举步走出去。
他果然站在那里,身形笔直,脸色却苍白得吓人。
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浅金的轮廓,看起来有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我。
然后,在我面前,他双膝重重落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臣有罪。”
我看着他低垂的头颅,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
有那么一瞬间,心软了一下。
我想着他这样认错,或许昨晚真的只是醉糊涂了。
我走上前,准备扶他起来。
“云褚,你……”
“臣昨夜失态冒犯公主,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干涩,“只求公主……千万不要为难温盈。”
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心里闷闷地难受,突然觉得有些荒谬。
我慢慢收回手。
“云褚,难道在你眼里,我就是那种无理取闹、会随意迁怒他人的人吗?”
他抬起头,脸上有着半干的泪痕,看起来疲惫至极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:
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“我因容貌被夺了状元,又被点为驸马,手上再无实权,断了青云路。”
“还因为娶了你,和所爱之人再无可能!”
“昭元,你毁了我的一切,却还摆出这副无辜的模样。你不觉得可笑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半分温情。
我静静看着他,感觉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那就和离吧。”
他猛地抬头,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提出和离,他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许久,他嗤笑一声,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。因为跪得太久,身形晃了晃。
“公主金口玉言,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他甩袖离去。
我呆呆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目光不经意扫过庭院,看见墙角那丛芍药开了,开得正好。
那是他去年亲手为我栽下的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。
我想不明白。
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呢?
我们怎么走到了这样的地步。
我和云褚的初次相见,是在四年前一个细雨蒙蒙的春日。
彼时我刚满十七岁,父皇要我择婿的消息在宫中传开,各个世家适龄男子的画像堆满了我的桌案。
我气得与父皇大吵一架,自母后早逝,他从未对我如此强硬。
“昭元,你是大梁唯一的嫡公主,你的婚事不只是你的婚事!”
父皇拍案而起,额上青筋跳动。
我哭着跑出御书房,翻过宫墙,在京城最繁华的朱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一个中年妇人突然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口齿不清地嚷着:“死丫头!跟娘回家!”
“你认错人了!”我拼命挣扎,可那妇人力气大得出奇,路边行人纷纷侧目,却无人上前。
就在我被拖向路边一辆破旧马车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:
“放开她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立在雨中。
他没有打伞,雨水顺着他俊朗的侧脸滑下,滴在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。
妇人还要纠缠,他只淡淡说:“报官了。”
妇人悻悻松手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我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。
“姑娘家住何处?我送你回去。”
那件青衫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,和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。
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眉眼,心突然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挣脱胸腔。
“我……我自己能回去。”我慌乱地低下头,耳根发烫。
他没有坚持,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。
我走了十几步,忍不住回头,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那夜我失眠了,眼前全是他那双清冷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