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殡仪馆里,父母和哥哥来见我最后一面。
舅舅带来一个陌生男人把爸妈拉到一边。
我飘过去听。
原来,是来提亲的。
陌生男人家的小儿子,三十岁,前不久出车祸死了,至今未婚。
家里人觉得他一个人在底下孤单,他们看上了我,想将我和他儿子合葬在一起。
舅舅伸出六个手指头。
“对方说了,只要你们同意,立马就给六万块彩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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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行!”
一直沉默的哥哥,突然像被点燃的炸药,又一次疯了。
我的灵魂飘在半空。
我看着我的哥哥,为了我六万块的冥婚钱,和亲戚们吵得天翻地覆。
“我妹不是货品!”
哥哥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,死死地护着堂屋中央那口薄皮棺材。
那里面,躺着冰冷的我。
“小峰,你别犯浑!”
大伯用力拽着哥哥的胳膊,“六万块钱,你妹妹死了还能给家里换这么多钱,这是她的福分!”
“什么福分!你们说的这是人话吗!”哥哥一把甩开他。
妈妈坐在小板凳上,一声不吭,只是麻木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。
火光映在她蜡黄的脸上,看不出悲喜。
爸爸蹲在门槛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卷烟,呛人的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,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。
他们沉默着。
这种沉默,比争吵更让我心寒。
那是一种默认。
默认了这桩用我的尸骨换取金钱的生意。
“你们是疯了吗?她才十二岁!她叫了你们十几年爸妈!你们就要把她卖了?”
哥哥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他转向爸妈,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哀求。
妈妈的肩膀抖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爸爸狠狠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在地上碾灭,站起身,沙哑着嗓子开口了。
“就这么……定了吧。”
一锤定音。
哥哥绝望地看着他们,又回头看看我冰冷的棺木,他那不算宽厚的肩膀,在这一刻垮了下来。
他独木难支。
他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,终究拗不过这一屋子以“为你好”为名的豺狼虎豹。
舅舅是这桩婚事的介绍人。
他走上前,拍了拍哥哥的肩膀,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安抚。
“小峰,别怪你爸妈。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?你妹妹这些年治病花了多少钱?你爸那辆破车还能开几天?你妈那一身病……”
“那男的三十了,意外死的,家里条件好,就想要个伴儿。”
“你妹妹嫁过去,那边会好好待她的,逢年过节都有人祭拜,总比在咱们这穷山沟里当个孤魂野鬼强。”
“六万块钱,够你爸妈盖个新房,也够你再去读个技校,学门手艺。你妹妹在天有灵,也希望你们能过得好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扎在我虚无的灵魂上。
原来,我死了,还能这么有用。
原来,我的价值,就是六万块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