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绪回笼时,茶已经凉了。
媒人还坐在对面,脸上的笑却明显淡了些。
我垂下眼,换了个说法。
“裴公子少年成名,才情卓绝。我资质愚钝,性子又不够稳妥,实在配不上这样的门第。”
“这门亲事,劳烦替我婉拒了吧。”
母亲虽面有不豫,到底顾及体面。
好言安抚了几句,命嬷嬷客客气气将人送了出去。
待脚步声走远,母亲转过身,方才还温和的神情已经淡了。
“灼华,你这又是何苦?”
母亲叹了口气,在太师椅上坐下。
“你长姐自幼苦读,如今的才情仪态,都是一日日熬出来的。你呢?容貌才情样样都不出挑,更是仗着府里娇纵,性子养得骄矜了些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又软下来。
“裴家这样的门第,裴闻川又是满京城都挑不出错处的郎君。他肯亲自登门求娶,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人这一辈子,未必次次都有这样的好运。既遇上了,便该懂得惜福,怎么还能拿自己的终身同家里使性子?”
我看着母亲。
忽然有些明白了,当年那篇策论为何会署我的名字。
沈家无子。
长姐聪慧持重,一直是被当做门楣的继承人教养的。
上一世,长姐甚至未曾外嫁,而是依着父母的安排招了赘婿,留在府中撑着门庭。
那篇策论写得太激进,字字如刀。
母亲怕惹来朝堂祸端,断不会拿长姐的前途去冒险。
可我不一样。
我从小性子跳脱,好骑射,爱争胜,整日只知同长姐较劲。
母亲从来不会让我去沾手家事,更不指望我撑起沈家的门庭。
在她眼里,我这般定不下心的性子,若能借着门第高嫁出去,一辈子衣食无忧、做个锦衣玉食的少夫人,便已是她能替我谋划的最好的出路。
所以那篇文章,署我的名字最合适不过。
若是触怒天威,由我担着,御史台也只当是相府骄纵的二姑娘闺阁胡闹,动摇不了沈家的根基;
若是侥幸博得美名,顺水推舟将我风光大嫁,既护住了长姐的清白羽毛,又替我全了这辈子最大的指望。
母亲算得极周全。
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一片苦心,两头都顾全了,并未亏待我半分。
我抬起头,对上母亲的目光。
“可是母亲,女儿不愿。”
我不愿做一只靠一桩高门婚事来装点门面的雀儿;
我不愿顶着长姐的才名,去换一个心盲眼瞎之人廉价的垂怜。
风穿堂而过,吹冷了案上的茶。
我退后半步,规规矩矩屈膝行礼。
“长姐既然心怀天下,母亲便全了她的造化罢。”
“还请母亲再为女儿另择一门婚事。”
翌日,裴闻川登门了。
我过去得迟,挑帘进厅时,长姐沈令仪已安然坐在下首。
裴闻川端坐在客位,仍着惯常的青色长衫。
抬眸时,恰好与我四目相对。
我脚步微顿。
前世策论一事揭开后,他认定我顶替了长姐的文名,骗得这桩姻缘。
他不曾休我,却要我归家向长姐磕头赔罪。
我不肯,他便亲去女学调阅卷宗,上疏官府,将魁首的名字改回了沈令仪。
更正的文书送回府中那天,我正坐在窗下,绣一只并蒂莲的香囊。
他将那张薄薄的纸压在桌案上,神色淡淡:
“物归原主,本该如此。”
我看着那行刺眼的朱批,静坐了很久,竟没有掉下一滴泪。
那只绣了一半的并蒂莲,后来再未动过一针。
我们就这般不冷不热地过了几年,直到我怀了身孕,他待我才有了些当年的温存。
我闻不得荤腥,他便吩咐小厨房日日换着花样备膳;
夜里腿足酸胀,他也曾披衣坐起,替我按揉至天明。
绿树阴浓,蝉声渐消。
那一刻,我到底生了妄念。
以为前尘龃龉终能被骨肉冲淡,相安无事地过完这一生,大抵也算圆满。
可孩子生下第三日,乳母便抱走了孩子。
那天落着大雪,我披了件单衣扶着门框追出去,问他要将孩儿抱去何处。
裴闻川立在阶下,神色清冷如常。
他说,送回沈家,给长姐抚养。
长姐那年已依从父母之命招了赘婿,留在府中掌管家业。
她持重守礼,人人称道,自然比我更懂教养之道。
我死死拽住襁褓的一角,问他凭什么。
裴闻川缄默良久。
他眼睫动了动,似有不忍,可手上的力道却未松。
“令仪不会亏待他。”
雪落在他肩头,融成一片濡湿的凉意。
“我不能将长子交给一个谎话连篇的母亲教养。”
“我们还年轻,往后……总还会再有孩子。”
可我亲手做的那七八双虎头鞋,再也无人能穿了。
此后两年,我缠绵病榻,再未真正好起来。
旧衣松垮,药味苦涩。
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叹惋,我便知自己时日无多。
弥留之际,我清醒的时候少。
偶尔睁眼,总见裴闻川坐在榻边。
他消瘦了许多,眉宇深沉,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晚,却始终不曾提过当年的旧事。
最后一夜,窗外落着微雨,沥沥淅淅。
他坐在床沿,紧紧扣着我的手。
青灯照壁,室内寂然无声。
裴闻川忽然俯下身,将额头抵在我的指骨上,一字一顿:
“沈灼华,我真是恨透了你。”
“若有来生……我们不要再做夫妻了。”
我心想,原来到死,他也是这般恨我。
意识如潮水寸寸褪去,我微弱地掀起眼帘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他伏在榻前,肩背紧绷得发抖。
昏黄的灯影下,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坠落下来,砸在我渐失温度的手背上。
烫得惊人。
裴闻川,你既恨我至此。
为何会落泪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