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发老太太的脸色,变了。
就那么一瞬,我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她慌了。
“你胡说八道!”她扬手就朝我脸上扇来。
外婆眼疾手快,一把把我拉到身后。
“你敢打我囡囡!”她吼着,反手一推。
那银发老太太踉跄两步,竟直直朝楼梯口倒去。
“啊——”
她惨叫着滚下楼梯,摔在楼底,一动不动。
我心头一紧。
坏了。她故意的。
楼梯下方,正是满月宴还没撤完的花厅。那声惨叫,把大少爷、二少爷,还有两房夫人,全招了过来。
病床上,银发老太太虚弱地躺着,眼泪断了线似的流。
“鹤年。”她气若游丝,“妈只是想回来认儿子。妈差点,就被这对恶人害了命啊。”
大少爷的眼圈,一下子红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,恶狠狠盯着我们。
“外婆没推她!”我抢着喊,“是她自己摔下去的!”
外婆也急了,指天发誓。
“天地良心!我就轻轻推了她一下!”
“她自己滚下去的!”
说到这儿,外婆气不过,补了一句。
“这老太婆,一把年纪了,还学小年轻装绿茶呢!”
“住口!”大少爷一声暴喝,震得整间屋子嗡嗡响。
这回,他听不进一个字。
他冷着脸,从二少爷手里接过一沓资料,劈头甩在外婆身上。
纸张散了一地。
我低头一看,浑身发冷。
那是外婆的底细。捡垃圾。乞丐婆子。连我在哪片垃圾山被她捡回来的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外婆的脸,一下没了血色。
她张了张嘴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拼命去听二少爷的心声,同时观察他身边的人。可他只带了孩子、夫人,还有两个哄孩子的保姆。
二少夫人也安静地站在一旁,一句话没有。
我试着去听二少夫人的心声。
一潭死水。
跟那个银发老太太一样,什么都听不见。
我心头一跳。这二少夫人,话少得反常,心思也藏得深。
二少爷的心声,阴森森地响起来。
【大哥最恨人戏弄他。上一个敢骗沈家的,被打断腿丢进了江里。这对骗子,会死得很难看。】
我后背冷汗直冒。
银发老太太又开口了,气若游丝,却句句诛心。
“鹤年。”她流泪道,“你八岁落水,是我跳下去,把你捞上来的。”
“鹤声。”她看向二少爷,“你三岁那年生天花,浑身溃烂,谁都不敢靠近,是我日日夜夜抱着你。”
二少爷身子一震。
他看向大少爷,声音冷硬。
“大哥,她就是妈。”他道,“别再犹豫了。这对骗子,今天就得处理。”
满屋子的人,都站到了银发老太太那边。
外婆忽然弯腰,抄起墙角的花瓶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啪!”
瓷片四溅。众人下意识闪避。
“跑!”外婆一把拽住我,佝偻着身子,疯了似的往外冲。
她腿脚不好,跑得跌跌撞撞,嘴里还在喊。
“囡囡,你走!你赶紧走!”
“外婆这把老骨头,随便他们处置!”
“你千万不能有事!”
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,脚下却不敢停。
可保镖和几位少爷夫人,眨眼就追了上来。
大少爷堵在门口,脸上是失望到极点的冷。
“押回去。”他吐字如冰,“给我母亲,磕头赔罪。”
我们被反剪双手,一路拖回病床前。
我拼命挣扎,不肯让外婆跪。
“外婆别跪!”我撕心裂肺地喊。
外婆却挣开我,扑通一声跪下,把我挡在身后。
“我跪!”她仰起头,“我一人做事一人当,要杀要剐,冲我来!”
“囡囡还是个孩子,她什么都不知道!”
我喉咙发紧,眼泪糊了满脸。
在场所有人的心声,一句接一句涌进我耳朵。
有愤怒的:【活该,敢骗沈家。】
有看笑话的:【两个叫花子,还真把自己当回事。】
有二少爷的:【大哥这次,不会再心软了。】
有外婆的:【囡囡,是外婆害了你。下辈子,外婆再给你当牛做马。】
嘈杂。混乱。一片嗡嗡作响。
直到某一道声音,轻轻划过我的耳朵。
【孩子,别跪。】
轰的一声。
我猛地抬起头,在满屋子的人里,对上了那道声音的主人。
然后,我一把拽住外婆,用尽全身力气,冲着所有人喊了出来。
“是,我们是假的!”
“可床上这个,也是假的!”
“因为真正的老夫人,就在这间屋子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