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打小口吃,一句话能绊上好几道坎,是礼部沈家最拿不出手的女儿。
爹、娘总把我藏在身后,怕我人前失仪。
哥哥、姐姐在外也从不提起有我这个妹妹。
没人知道,我上辈子是前朝看国运的钦天监,因天机说尽遭了反噬。
这辈子天道给了我一副结巴舌头,并警告:泄一次天机,折十年阳寿。
所以,我最要紧的就是闭紧嘴巴。
直到太后六十大寿,外邦进贡了一顶纯金掐丝凤冠,国师大赞此乃祥瑞。
皇上大喜,命我那做礼部尚书的爹亲自捧冠奉上。
我盯着那凤冠,冷汗湿透后背。
那冠的金丝花纹排列竟然是阴毒的借寿阵,顶上的红宝石竟是吸人精气的陪葬玉!
我爹肉眼凡胎查不出问题。
可太后一旦戴上,三息内便会被抽干寿元,白发枯槁!
贡品皆由礼部查验,到时国师只需一句。
“礼部尚书大逆不道,在贡品中暗藏邪术。”
我沈家满门必死!
眼看我爹跪在玉阶下,皇上的手已伸向凤冠。
我拼着折寿十年的代价冲出末排,按住我爹手上的托盘!
“爹、爹,这冠,戴、戴不得!”
接着,我抬眼盯住面色骤变的国师笑了:
“拿、拿死人嘴里掏出来的玉,给、给太后贺寿……”
“国、国师是赶着下去,给、给阎王爷磕头吗?”御林军统领拔出佩剑,寒芒贴着我的脖颈压下来。
“放肆!哪里来的疯癫结巴女,也敢在御前犬吠!”
我爹跪得极快,连连磕头。
“太后恕罪!小女天生口疾、神智混沌,今日失心疯了!”
“臣教女无方,臣万死!”
御林军统领收回佩剑。
大哥和二姐连滚带爬地扑出来跪在我身后。
大哥沈惊鸿,额头一下一下地磕,金砖上洇出血印。
二姐跪在旁边,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裙角往下扯,牙齿咬得咯咯响:“跪下!沈知微你疯了吗!快跪下!”
我梗着脖子不肯动,二姐急了,直接用力将我按得双膝砸地。
我娘柳氏更是从女眷席上连滚带爬地冲出,一把捂住我的嘴,手指尖都在抖。
我只能发出含糊的“唔唔”声,拼命扭头去看那顶凤冠。
冠顶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雾,那是死气。
满朝文武,只有我这个前世的钦天监监正看得见。
三息,只要太后戴上去,三息之内,浑身寿元就会被抽干。
皇上坐在高位上,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。
“沈尚书,你这丫头……说的什么?”
这位新君,虽然只有十四岁,却带着天子独有的威压,语气也听不出喜怒。
我爹的背脊猛地一僵,磕头的频率更快了。
“回皇上,小女癔症发作、胡言乱语、当不得真!臣这就带她下去领罚!”
我娘的手捂得更紧了,指甲掐进我脸颊的肉里。
我满嘴都是“唔唔”声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国师玄机子,从旁踱步出来。
他捋着花白的胡须,面带悲悯。
“太后、皇上息怒,沈尚书也莫要自责。”
“令千金不过是口疾紧张、说岔了话,下官不怪她。”
他甚至转向我们沈家,微微欠身。
“诸位请起,地上凉。”
我爹如蒙大赦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多谢国师大度!多谢国师不追究!”
我娘松开手,拽着我的胳膊就要谢恩。
我撑着地面站起来,膝盖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。
“启禀皇上、太后!臣、臣女的确有口吃,但、但是臣女没有失心疯!”
“这冠,太后您戴、戴不得!”
我指着那顶凤冠,“这冠上,有阴毒、毒的借寿阵!”
话音刚落,我胸口一阵剧痛。
天道的反噬如同巨石砸在心脉上。
我喉头一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我知道我多说一个字,阳寿就少一截。
可我不能闭嘴。
我闭嘴,沈家满门就得陪葬。
我爹猛地抬头,一头的冷汗:“知微!你在胡说什么?”
御林军统领冷哼一声,腰间佩剑锵地出鞘半寸。
国师玄机子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沈尚书,你这女儿,似乎并不领情啊。”
他转身向皇上拱手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陛下!礼部藐视皇权,竟让一个疯癫结巴的女子,亵渎北漠供奉的百鸟朝凤金冠!”
“此乃天朝祥瑞,岂容妖言污蔑!”
他看向我,目光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“沈姑娘,下官劝你一句。御前妄言,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我强咽下口中血沫,抬眼盯住他。
“国师急着定罪,是、是怕太后戴上,你、你的障眼法漏了馅吗?”
玄机子眼神一沉,杀机毕露。
“放肆!”
就在这时,北漠副使呼延烈大步出列。
他满脸怒容,痛心疾首地指着我。
“大渊陛下!我北漠举国之力献上祥瑞,只为贺太后甲子大寿!”
“如今却被一个黄毛丫头诬为邪物!”
“既如此,外臣愿以身试冠,以证我北漠对大渊的赤诚之心!”
他扑通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。
“请陛下恩准,外臣亲自戴上这凤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