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
备注显示「顾客」。

妈妈看了一眼屏幕,又看我一眼,犹豫了一秒,还是接了。

“喂?您好……”

“师傅,你那个订单接了吗?”

男人的声音不年轻,带着急促的喘声。

“不好意思,我这边临时有点事,可能要取消……”

“别取消啊师傅。”

男人的语速忽然加快,“我这边真的急。我妈哮喘犯了,家里药没了,孩子才一岁多在哭,我一个人走不开。您就行行好,跑一趟,配送费不够我可以加。”

妈妈的表情变了。

她最软的软肋就是「老人」和「孩子」。

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被钓上去的……不为五十块,为对方说家里有哮喘的老人和一岁的小孩。

我看见她眼神开始动摇。

心猛地揪紧。

我一把抢过手机。

“我们不送了!你找别人!”

挂断。

妈妈愣住,路灯下她的表情一半震惊,一半隐隐的怒。

“季芝!你怎么能抢妈妈手机?”

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,七年来第一次。

我的手还在抖,但声音忽然不抖了。

上辈子我在孤儿院学会了一件事:哭完了,眼泪擦干,接下来得动脑子。

“妈妈,你说过,送外卖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妈妈看着我,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问这个。

“……安全。”

“那平台的安全规则里有一条……深夜订单如果配送地址是无人区、工地、荒地,骑手可以申请无责取消,不需要扣信用分。对不对?”

妈妈愣住了。

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该知道平台规则。

可她不知道,上辈子在孤儿院的每个晚上,我都在搜妈妈的事。

搜她的工号、搜外卖平台的取消规则、搜「外卖骑手被杀案」的关键词。

那些页面我背得比乘法口诀还熟。

“……对。但这个地址严格来说不算无人区……”

“那地址是工地对吧?新区外环人工湖那片工地。”

妈妈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那是工地?”

我噎了一下。

“我跟同学去那边玩过。那里没有小区,没有人家。”

这是真话,前世我回去找过。那片工地荒了三年,野草比人高,铁丝网破了大洞,唯一的光源是月亮。

妈妈沉默了几秒。她打开订单详情,仔细看了一遍地址。

“……确实偏。”

“而且,妈妈。”我趁她犹豫,继续加码,“如果是给老人买药,为什么送到工地?工地里住老人吗?”

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一百遍。前世在孤儿院,每个睡不着的晚上我都反复想:如果当时我多问一句,妈妈会不会不走?

“如果对方真的有哮喘的老人和一岁的孩子住在没有水电的工棚里……他为什么不用买药的钱先找个旅馆?为什么不在备注里写「急用药」?为什么你还没接单他却能打来电话?”

我一口气说完,喘不过气。

妈妈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然后她重新点开订单的订单日志。

「订单类型:指定配送」

「指定骑手:林素云(工号7329)」

「指定时间:21:34」

她的手开始抖。

“……指定订单?指定我?”

她划到后台消息记录……这笔单子不是系统随机派的。有人用精准的工号和手机尾号,指定了妈妈接单。

一个在工棚里等哮喘药的「顾客」,不可能有妈妈的工号。

一个住在工地的「一家三口」,不可能精准锁定五公里外某个骑手的账号。

除非……他盯上的从来不是「外卖员」,他盯上的,就是林素云本人!

妈妈的脸白了。

她没有取消订单。

她做了一件上辈子没机会做的事:她打了回去。

电话接通。

“喂?师傅你肯接了?”

“你好,我想跟你确认几个信息。”妈妈的语气变稳。

“你刚才说家里有哮喘的老人……老人叫什么名字?多大年纪?常用药是什么?”

对面顿了两秒。

“……我妈姓王,六十八,用的就那种喷雾。”

“什么牌子的喷雾?沙丁胺醇还是布地奈德?剂量多少?”

沉默。

“你说你小孩一岁多……男孩女孩?早产还是足月?喝什么牌子奶粉?”

继续沉默。

妈妈的呼吸越来越重。她在得到两个沉默的答案时,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……是恐惧之后的确认。

“你不知道。”

她压低声音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没有哮喘的妈,没有一岁的孩子,你甚至不住在那个工地……你只是一个知道我的工号、知道我上个月被投诉过、知道怎么用平台规则逼我接单的人。”

对面忽然挂了。

忙音在路灯下响了五秒。

妈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。

她手抖得厉害,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的犹豫。

她点开订单页面,这次毫不犹豫地按下了……取消订单。

平台自动弹窗:「该订单为指定配送订单,无责取消将扣除信用分并产生违约金28元。」

妈妈的拇指悬在屏幕上。

二十八块,每单平均四块五,二十八块等于六单白跑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点了确认。

然后,手机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