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临死前攥在手里,是我把那道聘书放进他手心,告诉他你会对我好,他才合的眼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是那时候的事,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。”
“阿鸢,现在情形不一样。”
不一样?哪里不一样?
是他变了,还是我不该再信了?
“侯爷!”
喜娘又凑上来。
“还剩两刻钟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转身又走回柳音音那边去了。
他走了。
扔下我一个人站在这里。
盖头底下,我的睫毛湿了一瞬。
但我使劲眨了眨,把那点潮意逼了回去。
不哭,我已经不值得为他哭了。
“姐姐。”
柳音音忽然出现在我面前。
她蹲下来,仰着头看我。
虽然隔着盖头,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。
是梅花香。
谢长渊书房里常年点的那种。
“姐姐,对不住,今天搅了你的好日子。”
她声音细细的。
“但那块玉是表哥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,真的很重要……”
“你也知道,表哥对我一向上心,我也不想的。”
表哥对我一向上心。
她当着我的面说这句话。
满院的人都听见了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
她又凑近了一些,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。
“姐姐,你放心。”
“嫁进来之后我会守规矩的,不会让你太难做。”
嫁进来之后。
她说“嫁进来之后”。
我攥紧却扇的手指尖发白。
“音音!”
谢长渊在后面喊她。
“过来喝口热茶,手都凉了。”
柳音音朝我眨了眨眼睛,站起来,转身小跑了回去。
谢长渊自然而然地把茶盏递到她手里。
低头看她喝了一口,才拿帕子替她擦嘴角。
当着我的面,当着满院宾客的面。
新郎官在婚礼上替别的女人擦嘴角。
我娘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可没人在意她,也没人在意我。
满院子的人都在找那块玉佩。
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而我就站在院子正中间,穿着嫁衣,盖着盖头,像一棵被人遗忘的树桩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
盖头被掀起一个小角,又落下。
没有人帮我按住。
“侯爷,这边也没有。”
管家带着人翻了第三遍,整个院子被掘得像刚犁过的田。
柳音音蹲在谢长渊脚边,眼泪一直没停过。
“表哥,要不算了……”
谢长渊弯腰,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。
“再找找,一定在这院子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刚好从我身上扫过。
我站了快两个时辰了。
腿已经没了知觉,身子晃了一下。
“侯爷。”
喜娘第四次走上来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只剩一盏茶的工夫了。”
“再不拜堂,这吉时……真的就过了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谢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我以为他终于要走过来了。
他确实转了身,但不是朝我走的。
他走到柳音音面前,低头,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。
然后回过头,对喜娘说了一句话。
“再等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。
“吉时过了也没什么。”
喜娘愣在原地,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于说不出话来了。
我娘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她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侯爷!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不行。
“求你了……先拜堂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跪在女婿面前,声泪俱下。
谢长渊回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。
“伯母,您先起来,地上凉。”
客气,疏离。
像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柳音音在旁边咬着唇,眼眶红红的,扯了扯谢长渊的袖子。
“表哥,伯母都跪下了……”
谢长渊叹了口气。
“音音,玉佩不找了?”
“找的,要找的,可是伯母……”
“让她起来就是了。”
我娘的膝盖还跪在地上,他连弯腰扶一下都没有。
我闭上了眼睛。
盖头底下,黑暗里,我咬住了自己的下唇。
我想起小时候,爹骑着驴带我去城外看花灯。
他把我架在肩头,一脸宠溺的对我说:
“阿鸢,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,只盼着你将来嫁个好人家。”
爹,你看见了吗?
你拿命换来的好人家。
你女儿站了两个时辰,你的遗孀跪在地上磕头。
喜娘走到我身边,带着哭腔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姑娘,吉时……过了。”
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无声无息,砸在嫁衣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由远及近,像闷雷碾过长街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然后是一声巨响。
侯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满院宾客惊呼着回头。
来人一身玄色蟒袍,腰悬长刀,大步跨过门槛。
身后乌压压跟着上百铁甲亲卫,刀已出鞘,寒光逼人。
“镇……镇南王?”
谢长渊的脸刷地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