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姑站起身，把我们一家引到离洗手间最近的偏桌旁。

“哎呀，前面的主桌都要留给贵客和随了大礼的亲戚。”

“哥，你们就委屈一下坐这儿吧，反正你们平时吃得也素。”

宴席进行一半，王专家现身了。

他夹着公文包大步走到主桌。

小姑赶紧迎上去。

王专家掏出一个硬壳本递出。

“受校方委托，我今天特意把浩浩同学的常青藤分校录取确认书亲自送来！”

表弟双手接过那本没有教育部钢印只有烫金字母的铜版纸。

小姑夺过麦克风，对着台下大声宣布。

“感谢王专家！借着今天这个好日子，我决定，再认购20万的名企保底就业基金！”

“直接把浩浩未来的五百强岗位锁定！”

台下一阵掌声。

在县城亲戚眼里，能随手拿出几十万疏通关系的专家自然厉害。

几个亲戚当场挤到主桌去。

大姨掏出手机准备转账。

“浩浩妈，你帮我跟专家求求情，这通道费我交，把我家那个刚考上三本的孙子也带上吧！去混个亚洲学历也行啊！”

小姑得意地指挥亲戚给专家的账户转账。

我坐在角落看着这场闹剧，悄悄举起手机，把王专家和他停在窗外的车牌号，还有现场签合同的画面全部录下。

过了一会儿，王专家端着酒杯逛到了我们这桌。

他递来一张名片挑衅。

“听浩浩妈说，小雪规划师是体制内的专家？”

“可惜了，国内体制太僵化。”

“小雪老师也要多学学我们，跟国际接轨，不然以后要被淘汰的。”

我没接名片，低头扫了一眼，突然笑了。

“王专家，国际接轨是挺好的。”

我指着名片上的地址。

“不过，您名片上印的纽约曼哈顿总部地址，曼哈顿拼写少了个字母。”

“堂堂大专家，印刷厂连个单词都能打错吗？”

同桌的几个人愣住。

王专家脸色变得僵硬，还没等他狡辩，小姑冲过来一把推开我。

“你少在这吹毛求疵！”

小姑指着我的鼻子大骂。

“你不懂英文就在这装内行！人家专家那是国际最新的简写！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浩浩好，赶紧闭上你的臭嘴！”

我拍了拍衣服，站起身看向慌乱的专家。

“行，简写。那我就祝你们这国际大单，万无一失。”

升学宴过后的那一周，各大高校陆续开始发放真实录取的核档信息。

家族里填了志愿的亲戚孩子，陆续收到投档通知的短信。

唯独表弟那边毫无动静，去学信网查也是查无此人。

那几个交了钱的亲戚坐不住了，每天在群里催问进度。

小姑为了面子，用自己都不懂的话敷衍。

到了第十天，小姑为了堵住亲戚的嘴，要求王专家当面带表弟完成核对。

她特意拉着我一家去了市里专家的写字楼。

用她的话说。

“今天必须让你这个睁眼瞎看看，什么叫正规的国际操作，彻底打你的脸！”

写字楼里，王专家的办公室装潢阔气。

他坐在老板椅上端着咖啡，递给表弟一叠表格填写。

大姨和几个亲戚连声感叹。

“哎哟，这地段，这办公室，一看就是干大事业的，小雪那五十平米的工作室怎么比啊。”

我靠在门边，视线扫过房间角落。

他背后的书柜摆满书，可全连着塑封没拆。

脚边的办公碎纸机里塞满了粉碎过的文件。

王专家看了看表站起身。

“我拿着浩浩妈刚补交的尾款卡去隔壁财务室对接账目，顺便核对一下你们的护照接口。”

他抓起桌上的银行卡和手机，步履匆匆出了办公室。

“专家您忙您忙！”

小姑满脸谄笑。

过了几分钟，表弟填完表格。

小姑指着亮着的电脑大声指挥。

“浩浩，专家刚才说了，让你填完就输入身份证号登录接口网，就能看到学籍了！”

几个亲戚凑到电脑屏幕前紧盯屏幕。

小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屏幕。

“来来来，把这历史性的一刻录下来，发到家族群里，让某些狗眼看人低的人好好开开眼！”

表弟兴奋地输入身份证号，敲下回车键。

网页中央出现一个圆圈开始加载。

时间一秒秒过去。

我皱起眉头，察觉到不对劲。

刚才挂在椅背上的那件西装外套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王专家顺手拿走了。

电脑网页加载了五秒钟后系统提示报错，页面瞬间卡死。

屏幕弹出红色警告框。

“证件号未匹配任何有效学籍档案”。

走廊吹进一阵风，将办公桌上的亚克力名牌吹翻。

名牌下压着的一张纸滑落到小姑脚边。

那是一张盖着物业红章的《短期工位租赁到期清退确认单》，日期就是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