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我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声音压的很低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沈晏清清了清嗓子,压低了声音,“我托人弄到了三张明日官船的通行令。”
我抬起头,静静的看着他。
三张。
我们这里,有五个人。
“明日水匪就要封江了,官船是最后的机会。”他避开我的目光,看向江面,“娇娇病的重,受不住岸上的风寒了。玉儿又小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“所以我打算先带她们母女上船。”沈晏清叹了口气,一副痛苦模样,“你向来聪明能干,身体也比娇娇好。你带着阿音在渡口再等两日,等我到了对岸,安顿好她们,就立刻想办法弄票来接你们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,塞进我手里。
“这钱你拿着,找个背风的茅棚躲躲。千万藏好,别惹事。”
我看着手心里那五个带着体温的铜板,忽然觉得极其可笑。
五个铜板,在即将封江的渡口,连一口热水都买不到。
“好。”我收起铜板,语气没有一丝波澜。
沈晏清愣了一下。
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的这么痛快。
在他的预想里,我应该会哭闹、会质问、会委屈的哀求他不要丢下我们。
“月娘,你别怪我。”他放柔了声音,带几分施舍的深情,
“我发誓,救娇娇只是出于道义,等到了江南,我一定加倍补偿你和阿音。”
我低头给阿音整理着破旧的衣领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我知道了,你去照顾她吧。”
沈晏清深深看了我一眼,似乎对我这种懂事感到十分受用。
他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干草堆,那里躺着他心心念念的弱女子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把那五个铜板随手扔进了脚下的泥坑里。
阿音仰起头,小声问:“娘亲,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”
我把女儿冻的通红的小手塞进怀里。
“不是他不要我们。”我看着江心那艘隐约可见的庞大黑影,平静地说,“是我们不要他了。”
第二天天亮,渡口就炸开了锅。
“水匪要封江了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惊恐的呼喊声在难民营里蔓延,所有人都在发疯往官船的方向挤。
沈晏清猛地惊醒,一把抓起包袱。
“娇娇,快起来!玉儿,抓紧娘亲的手!”
他一手护着鲁娇,一手抱着梁玉,神色焦急的往外冲。
跑出几步后,他突然想起了什么,停下脚步回头看我。
我和阿音静静的坐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月娘,你还愣着干什么?快带阿音找个地方躲起来!”沈晏清冲我喊道。
我看着他怀里抱着的梁玉,又看了看站在我身边、脚上还缠着破布的阿音。
“你打算让我们躲去哪?”我平静的问。
沈晏清急的额头冒汗。“随便哪里!往山上跑,或者找个地窖!等官兵剿了水匪我再来接你!”
他说的那么轻巧。
流寇搜山那晚,他就是让我们躲去地窖。
然后又亲手把我们推出来,去引开贼人。
“晏清哥,快走吧,官船要收跳板了!”鲁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,声音发颤。
沈晏清咬了咬牙,从怀里又摸出半个干饼,扔在我脚下。
“月娘,信我!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!”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转过身,毫不犹豫的护着那对母女,挤进了汹涌的人潮中。
阿音看着地上的半个干饼,没有去捡。
“娘亲,爹爹连回头看我们一眼都没有。”阿音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。
“因为他觉得,我们理所应当要在原地等他。”
我牵起阿音的手,绕开混乱的人群,朝着渡口最偏僻的芦苇荡走去。
老船夫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一叶扁舟在芦苇中若隐若现。
“夫人,快上船!”压低声音招呼。
此时,官船上。
沈晏清终于凭着那三张通行令,挤上了拥挤不堪的下等舱甲板。
他长舒了一口气,把鲁娇母女安顿在角落里。
“晏清哥,嫂子和阿音还在岸上,她们会不会有事啊?”鲁娇靠在他肩上,假惺惺的抹着眼泪。
沈晏清看着岸上乱撞的难民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。
“月娘皮实,以前在乡下什么苦没吃过?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他拍了拍鲁娇的肩膀,语气笃定。
“等到了江南,我凭着这身学问,定能谋个好差事。到时候再雇人回来接她,她会理解我的苦衷的。”
就在这时,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。
官船上的人纷纷惊呼着指向江心。
“快看!那是什么船?”
沈晏清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。
破晓的晨雾中,一艘庞大无比的三层大福船缓缓驶来。
船身雕栏画栋,风帆遮天蔽日。
桅杆上,一面绣着秦字的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那是江南首富秦家的商船!”有人惊呼,“我的老天爷,这船比官船还要大上三倍!”
沈晏清看着那艘高不可攀的大船,眼中闪过一丝艳羡。
“娇娇你看,等我以后发达了,也让你坐这样的大船。”他对着鲁娇许诺。
鲁娇满眼放光,连连点头。
就在大福船与官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。
沈晏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福船最底层的登船舷梯。
一叶扁舟正停靠在那里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,正牵着一个小女孩,在几个锦衣护卫的搀扶下,缓缓走上舷梯。
沈晏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