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冲出来:"妈!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!故意让人误会是吧?"
我说:"什么表情?"
"你坐在外面苦着脸干什么?人家问两句你就装委屈?丢人现眼!"
我看着她那张涨红的脸,一个字没说。
周明把我拉到走廊里,压低声音:"妈,你别太敏感。可欣随口说的,你看你穿成这样,人家误会也正常。你自己怎么不注意形象?"
衣服不是她让我换的吗?
我看着周明。
三十年前,这个人在我肚子里踢我的时候,我以为我养的是儿子。
现在我发现,我养的是个好像是条狗。
回酒店的路上,我开车。
后座里周明发着语音:"嫂子别误会啊,我妈性格内向,不太会社交,让你笑话了。"
林可欣接过手机补了一句:"我婆婆就是农村出来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"
农村出来的。
好。
到了停车场,我把车熄了火,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。
后视镜里,我看见自己的脸。
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头发。
第四天清早。
手机响了,林可欣打的电话。
【妈,我发现一个超美的海景别墅!三千八一晚!你帮我们把这边酒店退了,换到那边住。这回有你睡的地方哦~】
三千八一晚。
但她说"有你睡的地方"。
我想了想,还是去了。
别墅在海边,一室一厅。
推开门,林可欣直奔卧室,往大床上一躺:"这个床舒服!"
我问:"那我呢?"
周明指了指门背后一个小隔间:"这有张折叠椅,你凑合凑合。"
我推开那扇门。
不到三平米。
地上堆着拖把桶、抹布、清洁剂。
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。
角落里靠着一张铁架折叠椅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三千八一晚的海景别墅。
花着我的钱。
给我住工具间。
我站在门口,一秒钟也没有进去。
但我没说话。
中午。
她举着手机直播,语气甜得发腻:"我们带婆婆来三亚玩了,全程可都是我出的钱,孝顺吧!"
然后扭头冲我招手:"妈,来跟我粉丝打个招呼~"
昨天管我叫保姆。
今天要用我了,又叫妈了。
下午,出海项目。
游艇三人票四千六。
周明自然地把手机伸到我面前:"妈,你扫一下。"
我扫了。
这趟旅行我花了将近五万。
晚上。
周明喝了点酒。
他和林可欣躺在别墅阳台的吊床上聊天。
他们不知道,工具间和阳台之间只隔了一面薄墙——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林可欣说:"这趟花了快五万了吧?"
周明打了个酒嗝:"差不多。"
"你妈也就这点用处了。要不是这点钱,我要她来干什么?"
"六十岁的人了,开车技术也不行,路上差点追尾吓死我了。"
两个人笑成一团。
"要她来干什么"。
这五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我脑子里。
原来我不是他们的妈妈。
我是司机、保姆、提款机。
我一夜没睡。
天没亮,窗外的天还是灰的。
我轻手轻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。
走出别墅的时候,里卧小宝的呼噜声均匀。
主卧的门关着,里面没动静。
我拿走了车钥匙。
发动引擎,倒出车位,驶上空无一人的三亚街道。
二手车市场八点开门。
我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。
老板验完车况,报了四万五。
十万买的车,开了不到两年,四万五。
我说行。
过户的时候,老板看着我犹豫了一下:"大姐您确定要卖?这车挺新的。"
我说确定。
拿着四万五的转账到账短信,我打了辆出租车去了三亚凤凰机场。
在售票柜台前站了十分钟。
工作人员抬头问我:"您好,请问去哪里?"
我说:"有没有去巴黎的航班?"
她查了一会儿,告诉我有一班经停广州转巴黎的航班,头等舱还剩两张票。
我刷了卡。
到这一步,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是我干的事。
但就是刷了。
坐在候机大厅里,手机疯狂震动。
周明的来电。
我接了。
"妈?!你人呢?车呢?我的车怎么不见了!"
"你是不是把我的车开走了?!你赶紧给我送回来!"
我说:"周明,那辆车是我花钱买的。我卖了。"
那头愣了三秒,然后声音拔高了八度:"你卖了?!你疯了吧!那车是给我的!你——"
登机广播响了。
我挂了电话。
拎着我那个布包,走进了登机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