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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飘近去看,那些单据上印着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址。

上面盖着一枚模糊的圆形印章,旁边手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
“供血者:李翠花,年龄52岁。采血量400ml。支付现金580元。”

一张、两张、三张……十三张。

跨越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。

每一张的间隔时间都在缩短,最近的两张甚至只隔了三天。

她在地下黑血站里一次一次地抽干自己的血,换来五百多块钱。

五百多块钱在这个城市里甚至买不到一次完整的透析。

但她一次都没有停过。

我的灵魂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攫住了,动弹不得。

在那沓染血的卖血单下面,还压着两张被反复折叠过的薄纸。

第一张,是本市肿瘤医院肿瘤内科开出的一份《自愿放弃治疗同意书》。

签字栏里“李翠花”三个字写得潦草。

第二张纸压在最底下,被折得方方正正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
那是一份胃癌晚期的确诊报告。

“患者李翠花,胃腺癌伴肝脏及腹膜广泛转移,TNM分期IV期。”

“癌细胞已沿淋巴结广泛扩散,建议姑息治疗。”

“预计生存周期:一至两个月。”

报告的落款日期是七个月前。

那个时候我刚刚经历了第四次心衰抢救,在ICU里昏迷了整整九天。

醒来的第一眼,看到的就是妈妈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的白发和瘦到脱相的侧脸。

她当时对我笑着说:“囡囡别怕,妈去找大夫谈了,他们说你还有救。”

她骗了我。

她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。

她选择了放弃自己的治疗,将所有钱、所有血、所有剩余的命,全部灌进了我的身体里。

妈妈将这些单据一张张小心地摆在我的推车旁边,然后整个人趴在了那层盖住我遗体的白布上。

她强撑的冷漠伪装终于在这个没有任何活人的阴冷角落里崩塌了。

她哭了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是一种压抑的低嚎。

“囡囡啊……妈妈在人前不敢哭,怕一哭你就舍不得走。”

“妈妈的肚子每天都疼痛,可妈妈不敢告诉你,怕你知道了又执意不肯闭眼。”

“大夫说妈妈的病撑不过这个月了,等妈妈一死,欠债的那帮畜生第一个冲进来断你的药。”

“你那衰败的身体失了药会有多痛啊,妈妈一想起来就活不下去。”

“妈妈只能求老天爷先带走你,让你在妈妈前头走,你走的时候好歹还有妈妈在身边守着你。”

“等你走了,妈妈踏踏实实跟过来找你,咱娘俩到了下面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
她的手指隔着薄布颤抖描摹我脸庞的轮廓,那动作温柔至极。

“妈妈这辈子什么都没能给你,连给你哭一场都要躲到太平间里来,你怨妈妈吗?”

我再也承受不住了。

我扬起双手,狠狠抽打着自己透明的脸。

“纪初苗你真是个蠢货!”

“你怎么敢恨她!你凭什么恨她!”

“她把血都奉献给你那具身体!你居然还怪她对你冷漠!”

阎王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,首次出现沉默。

他没有开口说话,手里那条锁魂的铁链也垂了下来,不再发出声响。

我跪在虚空中,看着下面那个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趴在我的尸体上。

“妈——”

“我不走了,你让我回去,求你了阎王让我回去。”

就在这时,太平间厚重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。

铁门的门锁被蛮力从外面拧断。

下一秒,门扇连带铰链被人一脚踹飞。

三个彪悍壮硕的男人闯了进来,手里分别攥着钢管和砍刀。

为首那个剃着光头满脸横肉的家伙,一眼就盯住了角落里的推车。

他龇着满嘴黄牙,嚣张地咧开了嘴。

“嘿,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还热乎着呢!”

“弟兄们,隔壁县的赵老板出六十万买个年轻姑娘的尸首配阴婚!”

“正好拿这个赔钱货抵了那五十万债,剩下的十万兄弟们喝酒去!”

光头话音未落,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的妈妈爆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嚎。

她整个人从地上扑向推车,双手抱住了我的脖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