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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走,却被锁链限制在原地。

病房里,护士们低声交谈着走出,只留下妈妈和那具躯壳。

妈妈没有走到床前抱我。

她蹲下身,从病床底下扯出一个皱巴巴的大号黑色塑料袋。

然后她转身走向床头柜,麻利地开始清理上面的东西。

第一个被扔进去的,是我那只歪歪斜斜的纸鹤。

那是我第三十七次透析的那天晚上,浑身管子还没拔完。

我偷偷用被血浸透的纱布擦干净手指,颤抖着为她折的第一只祈福千纸鹤。

后来每次透析完,只要手还能动,我就折一只。

三年,一千零六十三只。

她将它们一捧一捧地塞进黑色垃圾袋,发出纸片被挤压后轻微而破碎的脆响。

第二个被扔掉的,是我的记事本。

深蓝色封面已经被我的手汗和泪水泡得卷了边。

里面每一页都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
“等我好了,第一件事就是去上班赚钱,给妈妈买一件新棉袄。”

“第328天,今天偷偷多吃了半碗粥,我在努力变壮,以后好养妈妈。”

这些承载着希望的句子,如今连同发黄的纸页一起被塞进塑料袋。

她的动作,像清理垃圾一般。

我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支撑,伴随着那声闷响,彻底崩塌。

就在这时候,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护士长再次推门走了进来。

她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催费单据,脸色不好地站在病房中央。

“李大姐,初苗最后三天的抢救费和ICU费用出来了。”

她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点着那串数字:

“总共还欠院里两万七千四百块,这笔账你得尽快处理。”

护士长抬头看了看妈妈,又看了看垃圾袋里那些千纸鹤,终于没忍住,开口质问。

“这孩子为了陪你,透析的时候疼得一声不吭。”

“你这个当妈的,人刚没了,怎么连替她掉一滴眼泪都不肯?”

妈妈抬起头,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动。

她伸手从护士长手里抽过那沓催费单。

“放心,欠你们的钱我一分不少,明天就还。”

她叠好单据塞进裤兜,又干脆地交代了第二件事。

“另外麻烦帮我叫个太平间的人过来推车,这张床今晚就能腾出来。”

护士长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
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妈妈和我的尸体。

她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我手腕上那根系了整整五年的褪色红绳。

那是确诊那年她跑遍全城的寺庙,跪在佛前磕了一百零八个头求来的。

她说过只要这根绳子还在我手上,阎王就不敢收我的命。

可现在,她从口袋里缓慢地抽出了一把生锈的小剪刀。

“咔嚓。”

那声轻微的脆响,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

红绳断成两截,从我的手腕上滑落。

她将碎绳弯腰捡起,随手丢进了那只黑色垃圾袋里。

我的灵魂在那一刻失控了。

我从半空中俯冲下去,张开双手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。

“为什么?为什么?你亲手求来的平安绳你也舍得剪!”

“我为了你活着受了五年的罪,你就是这么对你女儿的吗!”

我的双手穿透了她的身体,什么也没有抓住,只有一团冰冷的空气。

她浑然不觉地转过身,开始将白床单撤下来叠好。

太平间的推车到了。

一个护工走进来,将我的遗体抬上了冰冷的金属平板。

一块发黄的薄布单盖住了我最后的面容。

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。

妈妈走在推车的后面,始终没有伸手去碰那层薄布下面她女儿的身体。

我被铁链拽着,飘在她头顶半米的地方,低头看着她花白稀疏的头顶。

原来从这个角度看下去,她的头发已经快掉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