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医院出来,我的腿是软的。
医生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,就记住一句。
老伴儿的药不能停。
我去缴费窗口排队,掏存折。
然后,窗口里那个姑娘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,说。
“阿姨,您这账户里就三百二十六块四毛。”
我说不可能,我还有四十万。
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嚷嚷。
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。
进门的时候,周玉正给老伴儿喂药。
看见我的脸色,她放下碗走过来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我没说话,走到床头柜前,打开抽屉。
存折还在。
我翻开,手指一行一行地摸过去。
最后一笔交易,三天前,柜台转账,四十万。
经办人签字那一栏,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。
可我三天前根本没去过银行。
周玉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“妈,这是……”
我合上存折,手抖得厉害,可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
“给你哥打电话。”
周斌来得很快。
进门的时候还带着笑,手里拎着一袋苹果。
“妈,我给你买了……”
“钱呢?”
我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
他愣了一下,把苹果放在鞋柜上。
“什么钱?”
“存折里的四十万。”
他的表情变了一瞬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
“妈,您说什么呢?我哪知道您的钱……”
“周斌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你爸的身份证是不是你拿的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三个月前,你陪我去医院缴费,站在我旁边看我按密码。你记下来了,对不对?”
他舔了舔嘴唇。
“妈,您听我说……”
“钱呢?”
我盯着他。
他垂下眼睛,沉默了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让我心里一凉。
“妈,您别生气,那钱我拿去投流了。”
“投流?”
“对,您不懂,就是给视频买流量。我跟您说过,我那账号潜力巨大,不投就浪费了。您放心,等赚回来……”
“还剩下多少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妈,投流这种事,有赔有赚,很正常。您不能光看眼前……”
“我问你还剩下多少!”
我站起来,声音劈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那点伪装终于卸下来了。
“没了。”
他说得很轻巧。
“全没了?”
“投进去四十万,回来十几万。我又投进去了,又没了。就这样。”
我感觉天旋地转。
周玉扶住我。
周斌还在说,声音越来越快,像是在给自己辩解。
“妈,您别怪我,这年头做生意哪有稳赚的?我那账号要是做起来,一个月就能回本,两个月就能翻倍。谁知道算法变了,流量起不来……”
“那是你爸的救命钱。”
我打断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妈,您怎么老说我爸我爸的?”
“我爸那病,治不治都一样。您别不爱听,阿尔茨海默症,晚期,拖几年算几年,花那么多钱干什么?有那钱不如投资我,我要是成了,我爸也能跟着享福不是?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。
“你爸生你养你,供你上大学,给你买房付首付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别说这些了。”
他摆摆手。
“那房子我现在不也住着吗?算扯平了。”
“再说了,妈,您不是还有周玉吗?让她出钱啊。她不是您闺女吗?光吃不干活?”
周玉站在我身后,一句话都没说。
周斌看看她,又看看我,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。
“妈,您别这么看我,钱没了就是没了,我拿去投资了,又不是拿去赌。投资有风险,谁说得准呢?您告我,法院也不支持。”
他说完,转身要走。
“周斌。”
我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他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什么?”
“一个小时前,在医院,我就报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