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每月五千,我寄了五年。
我爸说爷爷身体不好,需要长期吃药调理。
三十万,一个月没断过。
直到凌晨三点,我三叔的电话打过来,哭得喘不上气。
"帆帆,你爸心脏不好,可能熬不过今晚了……你回来吧……"
我买了最早的航班,七个小时后站在老家院门前。
门虚掩着,堂屋里有说有笑,花生壳嗑了一地。
我爸好端端坐在上首,正跟我三叔比划着什么,手上的名表晃来晃去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"回来了?快坐。"
"你爷走了三个月了,正好你回来,把他那套老宅的手续办了。"
"拆迁补偿快下来了,两千八百万呢。签个字,过到你妹名下。"
三个月。
爷爷走了三个月,没有人告诉我。
我每个月打过去的钱,他一分都没花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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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门口,腿像灌了铅。
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。
我妹苏舒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,旁边坐了个文质彬彬的男人,我不认识。
三叔苏建军面前铺着一沓文件,手里捏着根烟,抬头瞥了我一眼。
"帆帆回来了?长这么高了,认不出了。"
我没理他。
我盯着我爸。
"你说什么?"
"爷爷……什么时候走的?"
我爸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,皱了皱眉。
"三个月前,腊月十九。走得挺安详的,没遭罪。"
腊月十九。
我记得那天。
那天我给家里打电话,我爸说爷爷睡了,让我别吵他。
我还多转了两千块,说给爷爷买件新棉袄过年。
"你们没告诉我。"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"为什么不告诉我?"
我爸不耐烦地摆摆手。
"告诉你干嘛?你在北京,大老远赶回来折腾一趟,耽误你挣钱。"
"再说了,你爷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走之前非不让我们通知你,说怕影响你工作。"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好像把亲孙子蒙在鼓里三个月,是一种体贴。
"葬礼呢?"
"简单办的,农村就那样,你三叔帮忙张罗的。花了点钱,回头从你那药费里扣。"
从我给爷爷的药费里扣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"那我寄的钱——"
"行了行了,钱的事回头再说。"
我爸一拍桌子,指了指苏建军面前的文件。
"先把正事办了。你爷名下那套老宅,街道办已经来量过了,算上院子将近四百平。按征收方案,光补偿款就两千八。"
"你妹马上要结婚,孝文家要求市里有套房,首付少说得两百万。这钱不靠拆迁款,靠什么?"
旁边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沉稳有力。
"大哥你好,我叫陈孝文,苏舒男朋友。"
他对我笑了笑,不算热情,但带着一种笃定。
"舒舒跟我说过,家里就一套拆迁房,肯定要留给女孩的嘛。你在北京有工作,应该也不缺这个钱。"
他说"应该也不缺"的时候,语气往上挑了一下,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。
我妹这时候终于放下手机,冲我咧嘴一笑。
"哥,你帮帮忙呗。就签个字的事。"
签个字的事。
两千八百万,就签个字的事。
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脸。
我爸理所当然的表情。
苏舒无所谓的笑。
陈孝文盘算过后的淡定。
三叔眯着眼的精明。
没有一个人的脸上,有一丝丧亲的悲痛。
"爷爷的房子,"我开口,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,"他生前有没有说过,留给谁?"
三叔抢在所有人前面答话了。
"你爷走得急,没来得及立遗嘱。按照农村的规矩和法律,子女有继承权。"
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。
"我找人拟好了协议,你在这签个字,确认放弃继承份额就行。手续上的事我来跑。"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。
"继承权放弃声明",打印得工工整整,最下面留了一个签名栏,旁边用铅笔轻轻标了个箭头。
他们连箭头都标好了。
就等我签。
"我不签。"